第15章

王默盯着画纸上那个颜色加深的指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没有声张。继续画画，继续用余光扫视古橡树周围的每一片树叶、每一丛蕨草、每一道树影。风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她，呼吸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目光是有重量的。

她画完了古橡树的最后一笔，放下画笔，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青苹果。

“我本来想两颗橘子都给你。”她对着空气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房东阿姨来了，我在家陪了她一上午，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抓桌上的。橘子太甜了，你可能不爱吃。下次带梨。”

没有回应。

王默也不在意。她把青苹果放在石头中央，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要回去了。”她说，“今天画得差不多了。明天我早点来。”

她弯腰收拾画具，把画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把调色盘上的颜料刮干净，把画板夹在腋下。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给谁留时间。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头发上的那朵蓝色小花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从她耳朵上方的发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王默弯腰去捡。

在她弯腰的那一秒钟里，她听见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不是水流声。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她右后方很近的地方，像是有人屏息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

捡起小花重新别在头发上，直起身，背好画架，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她边走边笑了。

走回木屋门口的时候，王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古橡树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树冠的顶部，在蓝天下像一柄撑开的墨绿色巨伞。

她对着那棵树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推门进了屋。

这个下午，王默没有画画。她坐在窗户旁边，面前摊着速写本，但一页都没有翻动。她在想一件事情——水清漓今天为什么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从那个留在画纸上的指纹、那阵绕着她转圈的风、那颗提前摆好的青苹果来看，他分明是在乎的。他在等她，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或者不愿以可见的形态出现。

是因为昨天的参观吗？她做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她摸了他的花，看了他的水样，问了太多问题？还是他单纯地不想每天都“露面”，精灵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她想了很久，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

他不是人类，不能用人类的社交模式去套。也许对他来说，连续几天以实体形态出现本身就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也许他在攒能量，就像手机需要充电一样。

想到这里，王默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的精灵朋友今天隐身了。但我知道他在。

她又加了一行：

明天给他带梨。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速写。她画的是古橡树——今天画的那幅是油画，用颜料，很正式；速写本上这幅她用铅笔，很随意，重点不是树，是树根旁边那片叶子上的青苹果和浆果。

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这是他给我留的。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是给我的”和“这是他给我留的”之间，好像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前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苹果和浆果归她了。后者却在说明一个关系——有一个叫作水清漓的精灵，在等她的时候，帮她准备了一小份吃的东西。

因为她上次来的时候带了水果。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说“我也带了”。

王默合上速写本，把它贴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森林里的虫鸣声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黑的同时打开了一整盒发光的音符。

她在虫鸣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窗户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敲击声，更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玻璃——一片叶子，或者一滴水。

她没有起床去看。

但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光很亮。

那朵蓝色的小花放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发出柔和的、淡淡的蓝光，像一个微型的、不会熄灭的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