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去过，就等于我去过。”

这句话在王默心里扎了根。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排水晶容器，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水的记忆？是因为你想去，还是因为你不能去？

但她没有问。

她隐约觉得，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她现在应该听的。不是水清漓不愿意告诉她，而是她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理解那些答案。

“我能看看别的吗？”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水清漓微微颔首，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房间比第一个小很多，更像是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面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的水幕。那水幕薄得像一层纱，透明的水流无声地滑落，在水幕表面映出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影像。

王默凑近了一些。

水幕上的影像变得清晰了——是一片森林。她认出那是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阳光穿过密集的树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一只鹿从画面中走过，步伐从容，像是在散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王默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但很快又意识到那只是她的大脑在根据画面脑补。

“这是现在的森林。”水清漓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水在流动的时候，会把它经过的地方记录下来。”

“就像录像机？”

“录像机是什么。”

王默张了张嘴，发现解释录像机需要先说摄像机，说摄像机需要先说电子设备，说电子设备需要先解释电是什么。她放弃了。

“就是一种会记东西的东西。”她说。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这解释了跟没解释一样。

王默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水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森林之后是一条小溪，小溪之后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山坡之后是一小段城市的边缘——灰色的楼房、柏油马路、一个正在等公交车的老人。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切换了，像是水流不愿意在那个地方停留太久。

“水不喜欢城市。”水清漓说。

“为什么？”

“脏。”

王默想起他之前说过“这里的水干净”时那个认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水清漓不是任性或者挑剔，他是真的会因为水不干净而感到不适。就像人呼吸不到干净的空气会咳嗽一样，水里的杂质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伤害。

“那你之前下雨天不出来，是因为雨水太脏了？”她问。

水清漓垂下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王默想起自己蹲在雨里用纱布过滤水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做点什么，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在帮一个挑剔的精灵打扫卫生，而是在保护他的生存环境。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成就感，是一种她不太会形容的东西。像是被需要，但又不仅仅是“被需要”。

“水清漓。”她喊他。

“嗯。”

“以后下雨天你都别出来。我来找你。”

水清漓抬起头看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水幕上不断变幻的光影。森林、溪流、花朵、城市，一帧一帧地从他的瞳孔里流过。

“你怎么找我。”他说。

王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青苹果，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有这个。”她笑着说，“你不出来，我就坐在你家门口吃苹果。一天吃两个，吃完了我就回去，第二天再来。你总会有馋的时候吧？”

水清漓看着她手里那两颗青苹果，嘴唇动了一下，表情依然是冷的，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不会馋。”他说。

“那你上次为什么主动问我要苹果？”

“……”

“还指定要青的。”

“……”

“还吃得那么干净，连核都没剩。”

水清漓转身走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走，是那种“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的走。他步伐不快，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王默注意到他那只贴着粉色小熊创可贴的手又缩进了袖子里。

王默没有追上去。她就站在水幕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笑了很久。

她发现水清漓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他从来不会说“你走开”或者“不要来”。他只会沉默，或者转身离开，或者用一句面无表情的话把话题终结掉。但第二天他永远会在那里，坐在古橡树下，或者站在水洼边，安静地等着她出现。

他的沉默不是拒绝。

是不好意思。

王默把这个发现当作今天最大的收获，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她在水玲珑宫里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里没有钟表，没有白天黑夜，头顶的荧光苔藓始终保持着同样的亮度。等她终于走出来、重新站在古橡树下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片森林烧成了橘红色。

她转身看着那棵古橡树，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明天见。”她对着树干说，就好像水清漓在那里面能听见一样。

树干当然没有回应。

但王默转身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阵细小的、像是水珠从高处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应答。

她记得今天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