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把第二张速写藏在了枕头底下。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那个精灵“擦掉”两个字说得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她觉得如果被他发现她又画了,后果可能不只是撕一张画纸那么简单。
但那张画真的很好看。
她躺在床上举着速写本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描摹着铅笔留下的线条。闭着眼睛的精灵和他醒着时判若两人——眉眼间的冷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像是一把出了鞘又被放回去的剑,锋芒还在,但不再指向任何人。
“就留一张。”她小声对自己说,“他不说怎么知道。”
第二天,王默起得比前一天更早。
她换了个位置。不再正对着古橡树,而是挪到了木屋侧面一丛茂密的绣球花后面。从那里看过去,视线刚好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水洼附近,而她整个人都被花丛遮得严严实实。
这叫什么?这叫专业。虽然她的专业是画画,不是偷窥。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腿都蹲麻了,正准备换个姿势的时候,听到了水声。
精灵从水面下浮出来的时候,王默差点忘记呼吸。
不是因为他好看——好吧,也是因为他好看。但他的出现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是从水洼里“长”出来的,如同一株被倒放的植物,先是银白色的发丝露出水面,然后是额头、眉眼、鼻梁,最后是整个身体。水珠从他身上滚落,却没有打湿那件银蓝色的长袍。
他站在水洼中央,仰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然后弯腰捧了一捧水,慢慢地浇在自己的手臂上。
王默屏住呼吸,拿起了速写本。
这一次她离得够远,铅笔的声音传不到他耳朵里。她放心大胆地画了起来,笔尖飞速游走,捕捉每一个细节——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弧度,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的轨迹,还有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她画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子已经从花丛后面探出了大半。
“你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冬天屋檐上掉下来的冰凌,又脆又冷。
王默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精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花丛前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俯视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困惑和淡淡的厌倦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速写本,手里捏着铅笔,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造型相当狼狈。
“呃……早上好?”
精灵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速写本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透明色,像是冰层下面隐约可见的石头。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极细的水纹状纹路,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给我。”
王默抱紧了速写本:“这是私人物品。”
精灵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说不上是威胁,但那道目光让王默想起小时候弄丢了橡皮不敢告诉老师的心情。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精灵翻开第一页。
那是森林的风景速写——树干、蕨草、远处的雾气。他翻了过去,面无表情。
第二页是松鼠。
第三页还是松鼠。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全是风景和动物。王默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把那张枕底下的画藏得够好。
精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纸上是他的脸。昨晚那张——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的那幅。王默画得很细致,连他睫毛的弧度都一笔一笔地勾了出来。铅笔的灰度恰好还原了晨光落在他脸上的明暗过渡,让整张画看起来不像速写,更像是一段被固定在纸上的记忆。
精灵看了很久。
王默蹲在地上,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变化。但他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幅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画。
然后他做了王默预料之中的动作。
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他没有要求王默擦掉剩下的。他只是把撕下来的那张对折了一下,夹在自己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合上速写本,还给了她。
“我不会再画了。”王默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精灵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古橡树。
王默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消失在水洼里,但他没有。他走到树干旁边,弯下腰,把那幅叠好的画塞进了树根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了王默一眼。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但王默总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冬天湖面下的暗涌,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精灵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水汽。
王默蹲在原地,盯着树根缝隙里露出的那一小截画纸的边角,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没有去拿那张画。
但她记住了它被塞进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