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叛徒真相
小船在冥河第七道弯靠岸时,天已黑透。
摆渡翁将竹篙插入河底淤泥,转身看向林渡:“从此处往西三里,是渡口禁地‘罪魂崖’。崖下埋着历届幽冥使的忏悔碑,其中一块……刻着你父亲的名字。”
林渡握紧判官笔:“父亲何罪?”
“私启血阵之罪。”摆渡翁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六十年前,你父亲林渡还不是幽冥使,只是个看守罪魂崖的杂役。某夜他值夜时,发现崖底有异光——是块残碑在发光。”
他顿了顿:“那块碑是初代主事所立,碑文记载血阵完整阵图。按理说,此碑早该被阿芜销毁,却不知为何埋在此处。你父亲见了阵图,如获至宝,暗中拓印修习。三年后,他凭此阵连闯九渊三重,这才有了后来的地位。”
林渡沉默。父亲从未提过这些。
“问题在于……”摆渡翁声音压低,“那夜与你父亲一同值夜的,还有个人。”
“谁?”
“青墨的父亲,青渊。”摆渡翁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青渊当时已是阿芜心腹,负责监视罪魂崖。他发现了你父亲的秘密,却未告发,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与你父亲结拜为兄弟,共参血阵。”摆渡翁苦笑,“两人约定:你父亲主修阵法,青渊主研破解之道,以备将来阿芜发难时,能有一线生机。”
林渡想起青墨临死前那句“第九道残魂……本名青璃……是清璃大人……亲妹”。青璃既是清璃之妹,那青渊……
“青渊是清璃与阿芜的……弟弟?”
摆渡翁缓缓点头:“清璃、阿芜、青渊,本是渡口主事一脉的三胞胎。清璃为长,掌净魂珠;阿芜次之,习蛊术;青渊最幼,专研阵法。当年阿芜叛变,清璃魂散,青渊本该继任主事。可他却自请镇守罪魂崖,从此不问世事。”
“直到遇见我父亲?”
“是。”摆渡翁望向西方黑暗,“两人结拜后,青渊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更将清璃遗留的‘涅槃引’秘法传给你父亲。你父母后来能潜入九渊第三重,皆因青渊暗中相助。”
他转身,直视林渡:“可你父母被困九渊后,青渊也失踪了。三个月后,他的独子青墨出现在渡口,以‘遗孤’身份被阿芜收留,成了幽冥使。”
话至此,真相已呼之欲出。
青墨从一开始就不是叛徒。
他是青渊之子,身负清璃血脉,潜入渡口只为完成父亲未竟之事——监视阿芜,寻找营救你父母的机会!
林渡浑身发冷:“那日山洞中,青墨被傀儡术操控……”
“是演戏。”摆渡翁叹息,“青墨体内确有阿芜种下的蛊虫,但他以清璃血脉之力,早就炼出了‘假死蛊’。那日他当着你的面‘死’去,实则是借假死脱身,暗中继续调查。”
“可我在骨香楼见到他时……”
“那是他的‘身外化身’。”摆渡翁解释,“青渊一脉擅长分身术,可化出三具与本体无异的化身。骨香楼那具是其中之一,被阿芜擒住后,故意被做成菜,只为麻痹各方视线。”
林渡想起骨香楼里,那具被片去皮肉的躯体,还有最后那句“西街尾……枯井……”。那不是求救,是传递情报!
“他传了什么?”
“传了阿芜最大的秘密。”摆渡翁一字一顿,“阿芜的夺舍大阵,需要三把‘钥匙’:一是涅槃印记,二是净魂珠双瞳,三是……至亲血脉的心头血。”
“至亲血脉?”林渡怔住,“阿芜哪来的至亲?”
“她有。”摆渡翁眼中闪过痛色,“六十年前,她与某位天庭仙官私通,生下一子。那孩子天生‘半仙体’,被她藏于冥市深处,以三千童魂温养。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那孩子已长大成人,正是九幽商会会长——阎九幽。”
阎九幽是阿芜之子?!
林渡想起望乡台一战,阎九幽掌托枉死城虚影的威势,想起他眼中那份与阿芜如出一辙的疯狂。原来如此!
“阿芜要夺舍的,从来不是你。”摆渡翁声音发涩,“她要夺舍的,是她亲生儿子阎九幽!半仙之体,又经三千童魂滋养,再加上她毕生修为与混沌之源的力量……一旦功成,她将成就不死不灭的‘混沌仙体’!”
林渡背脊发寒。
所以一切都是幌子。阿芜对他示好、传授功法、甚至容忍他一次次逃脱,都只是在演戏——演给阎九幽看,演给天庭看,更演给……混沌之源看!
她要以林渡这个“明面上的目标”,吸引所有火力。待各方厮杀至两败俱伤时,她再暗中完成对阎九幽的夺舍,坐收渔利。
“那青墨现在何处?”林渡急问。
摆渡翁指向罪魂崖方向:“在崖底密室里,守着你父母的肉身。六十年来,他一直以自身血脉温养二老残魂,这才保他们魂魄未散。”
话音刚落,西方夜空忽然亮起冲天血光!
血光中浮现出巨大的阵法虚影——正是血阵!但此阵比林渡所见的更加复杂,阵眼处不是符文,而是一道蜷缩的人影。
是青墨!
他浑身是血,被九条锁链贯穿四肢,吊在阵眼之上。阵法四周,阎九幽率领九幽商会众长老正在疯狂催动阵力,显然是要以青墨的清璃血脉为引,强行打开九渊最后一重封印!
“糟了!”摆渡翁变色,“他们发现青墨的身份,要拿他血祭!”
林渡再不犹豫,判官笔划破空间,一步踏出。
再出现时,已在罪魂崖顶。
此处地形险恶:悬崖如刀削斧劈,深不见底。崖壁上凿出无数石窟,每窟都封着一具枯骨——是历代罪魂的埋骨处。而此刻崖底平台上,血阵已运转到极致。
青墨被吊在半空,血顺锁链滴落,在阵图上汇成一条血河。阎九幽立于阵心,手中托着那具婴孩尸骸——尸骸眉心的血色竖瞳正疯狂吸收青墨的血脉之力!
“林渡。”阎九幽抬头,露出一张与阿芜七分相似、却更加阴柔的脸,“等你很久了。”
他身后,九幽商会九大长老齐齐转身,每人手中都持着一件邪器:摄魂铃、剥皮鼓、抽筋琴……皆是历代禁术所炼之物。
“放下判官笔,交出混沌珠。”阎九幽微笑,“我可留青墨全尸,放你父母魂魄入轮回。”
林渡凝视他:“你明知阿芜要夺舍你。”
“那又如何?”阎九幽大笑,“母亲予我性命,如今要取,自当归还。更何况……”他眼中闪过疯狂,“待她夺舍功成,我与她魂魄相融,届时我即她,她即我,何分彼此?”
疯子!
林渡不再多言,判官笔挥出。
这一笔写的是“破”。
字成金光,直射血阵阵眼。可金光触及阵图的刹那,竟被那婴孩尸骸眉心的竖瞳吞噬!尸骸咧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笑,竖瞳中射出一道血光,反冲林渡。
林渡急闪,血光擦肩而过,在崖壁上蚀出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没用的。”阎九幽抚过尸骸,“此瞳乃母亲以三千童魂怨气炼成,专克一切正道术法。便是判官笔的天道文字,也难伤分毫。”
话音未落,吊在半空的青墨忽然睁眼。
他眼中再无往日的懒散或痛苦,只有一片清明。目光与林渡对上时,竟露出一丝笑意,唇形微动:
“毁 瞳”
两个字,无声。
林渡瞬间明白——青墨是要他以判官笔,毁掉那枚血色竖瞳!可竖瞳与尸骸一体,毁瞳必毁尸骸,而尸骸中……
“尸骸里封着三千童魂的最后一点真灵。”阎九幽似看出他犹豫,狞笑道,“毁瞳,那些孩子便永世不得超生。林渡,你敢吗?”
这是阳谋。
救青墨,需毁瞳;毁瞳,便是亲手葬送三千童魂。
林渡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便在此时,怀中某物忽然发热。
是那盏素纱灯笼的提杆!杆身那行“若我得见光明……”的小字,此刻竟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形——是璃雪残留的最后一点意念!
那人形飘向青墨,轻轻抱住他。
刹那,青墨浑身剧震。
他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阿姐?”
璃雪是清璃转世,而青墨是清璃亲妹青璃的残魂所化。从血脉论,璃雪确是他“姐姐”!
那点意念化作温柔的白光,融入青墨体内。青墨眼中血泪滑落,仰天长啸。啸声中,他体内清璃血脉彻底觉醒,周身浮现出与清璃一模一样的红衣虚影!
“母亲……”他看向那具婴孩尸骸,声音哽咽,“对不住……孩儿不能……再让您造孽了……”
红衣虚影扑向尸骸。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尸骸剧烈挣扎,眉心血色竖瞳疯狂转动,试图吞噬虚影。可红衣虚影不闪不避,任由竖瞳穿透自身,同时双手结印——那是清璃一脉的“净魂印”!
印成,白光炸裂。
尸骸寸寸崩解,三千缕微弱的真灵从碎片中飘出。它们围着红衣虚影盘旋,似在告别,而后齐齐升空,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夜空。
竖瞳炸碎。
血阵失去核心,光芒骤黯。九条锁链齐齐断裂,青墨坠落。
林渡纵身接住他。
入手轻如无物——青墨的魂魄已近溃散。他躺在林渡怀中,虚弱地笑:“终于……能歇歇了……”
“别说话。”林渡催动混沌珠,试图为他续魂。
“没用的。”青墨按住他手,“我这缕残魂,本就该在百年前随清璃大人一同消散。苟活至今,只为等这一刻……”他看向崖壁某处,“去……那里有密室……你父母……”
话音渐弱,魂体开始透明。
林渡咬牙,判官笔在空中疾书,写下“固”字。字光笼罩青墨,暂缓了消散之势。
“带……带我一起……”青墨气息微弱,“我想……再见他们……一面……”
林渡抱起他,冲向崖壁。
阎九幽在阵中嘶吼:“拦住他!”
九大长老齐出。可判官笔在手,林渡如入无人之境——笔锋所过,邪器尽碎,长老们惨嚎倒退。行至崖壁前,果然有处隐蔽的石门。
推门而入,是间简朴的密室。
室内无灯,唯中央石台上摆着两具冰棺。棺内躺着两人,面容与林渡有七分相似,正是他父母林渡与芸娘的肉身!肉身保存完好,胸口尚有微弱起伏——是青墨以血脉之力维持了他们最后一线生机!
青墨从林渡怀中挣扎下地,跪在冰棺前。
他伸手,轻抚棺盖,声音哽咽:“林大哥……芸姐姐……墨儿……来晚了……”
冰棺内,两具肉身竟同时睁眼。
不是复活,而是残魂的最后一点感应。林父眼中闪过欣慰,林母嘴角微扬,似在说:辛苦了。
而后,彻底闭上。
最后一缕生机断绝。
青墨惨笑,转头看向林渡:“他们……一直在等你。现在……该走了……”
他魂体彻底透明,化作点点荧光,一半融入林渡体内——这是清璃血脉最后的馈赠;另一半则飘向冰棺,与林渡父母的残魂一同消散。
密室中,只剩林渡一人。
他跪在冰棺前,紧紧握住父母冰冷的手。
门外传来阎九幽疯狂的咆哮,还有阵法重启的轰鸣。
可这一切,似乎都远了。
他想起九岁那年,父亲教他认渡口守则上的古篆;想起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哼着古老的安魂曲;想起青墨总偷懒靠在石碑旁,嘴里叼着根枯草,笑说“渡哥,别这么认真”。
原来所有的背叛,都是守护。
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重逢。
他缓缓起身,擦去脸上血泪。
判官笔在手中发出清越的鸣响,混沌珠在眉心灼灼生辉。
该结束了。
推门而出时,阎九幽已彻底癫狂。
血阵虽破,可他却吞下了那枚炸碎的竖瞳残片!此刻他眉心裂开第三只眼,眼中尽是混乱的血光,周身气息暴涨,竟隐隐有突破仙凡界限的迹象!
“都是你们……”阎九幽七窍流血,声音扭曲,“毁了我……毁了母亲的大计……”
他扑来,双手化作利爪,爪尖缠绕着三千童魂的怨念。
林渡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天道文字。
而是以判官笔为剑,以混沌珠为心,将毕生所学、所悟、所痛、所执,尽数融于一式——
笔锋划过虚空,无声无息。
阎九幽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开了个洞。洞里没有血,只有正在消散的魂魄碎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
“……母……亲……”
而后,炸成漫天光尘。
九幽商会众长老见状,四散奔逃。
林渡未追。
他转身,望向九天之上。
那里,玄女本尊的目光正穿透云层,冷冷投下。
七日之期,还剩最后一日。
明日此时,他便要踏上天庭,了结这跨越三世的恩怨。
而此刻,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以判官笔,重开轮回。
为父母,为青墨,为璃雪,为那三千童魂。
也为这污浊的人间,讨一个清净。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