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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净魂之争

幽冥渡

第十六章:净魂之争

望乡台立在冥河最险的拐弯处。

说是台,实则是座半悬在峭壁上的八角石亭。亭柱斑驳,刻满历代渡魂者的遗言;亭顶铺着褪色的青瓦,檐角各挂一盏白灯笼。灯笼不亮,只笼纱上以血写着字:东“思”,南“悔”,西“怨”,北“忘”。

林渡踏着湿滑的石阶上行时,子时的梆子正敲过三响。

最后一阶上坐着个人,蓑衣斗笠,膝上横着杆骨秤——是鬼眼。他铜钱眼中的幽光比往日更盛,照得脚下石阶泛着惨绿色。

“迟了半柱香。”鬼眼头也不抬,枯指拨弄着秤盘上的头盖骨,“天罗网的网眼已缩至三里,凌霄那小子这次是下了血本。”

林渡在他对面坐下:“归墟裂隙在何处?”

“急什么。”鬼眼抬头,斗笠下那张烧毁的脸在灯笼血字映照下更显狰狞,“先谈价。老朽指路,你付酬——这次不要冥钞,要你身上一件东西。”

“何物?”

鬼眼骨秤轻晃,秤盘一端翘起,指向林渡心口:“那道涅槃疤痕里,封着一缕‘混沌之气’。虽然微弱,却是货真价实的创世本源。”他咧嘴,黑牙参差,“老朽要一半。”

林渡按住胸口。疤痕处隐隐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如何分割?”

“简单。”鬼眼自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剔透,内里游动着细如发丝的黑气,“你引混沌气出体,老朽以这‘噬源瓶’收取一半。放心,此气生生不息,取半留半,三五年便能养回。”

“若我不给呢?”

“那便请回。”鬼眼重新低头拨弄秤盘,“归墟裂隙的方位,三界中唯老朽知晓。没有指引,你便是翻遍九渊也寻不到入口。”

亭外冥河涛声阵阵。

林渡沉默良久,忽问:“你要混沌气,所为何用?”

鬼眼拨弄秤盘的手指顿了顿。半晌,他沙哑道:“救人。”

“何人?”

“一个……不该死的人。”鬼眼铜钱眼中竟泛起些许水光,虽然那水很快就被幽绿吞噬,“三百年前,老朽还是渡口账房时,有个女儿。她天生‘纯阴体’,被阿芜看中,要炼作蛊母。”

他声音越来越低:“老朽偷了阿芜的‘替死符’,想救她。可符需至亲血脉为引……老朽舍不得,便用了别人的孩子。”骨秤在他手中嗡嗡震颤,“结果符成一半,女儿成了半死不活的活尸,那个孩子却魂飞魄散。阿芜发现后,将老朽双眼剜去,炼成铜钱,肉身丢进冥河喂了阴魂。”

亭角灯笼无风自动。

“老朽本该死了。可恨意太深,竟以残魂附在这杆祖传的秤上,成了如今的鬼眼。”他抚过秤杆上密密麻麻的债纹,“三百年了,女儿肉身还在养蛊池泡着。若能得混沌气重塑魂魄,或可……让她真正安息。”

林渡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悲怆,忽然想起璃雪空洞的眼眶,想起青墨死前的解脱,想起忘川集那些等待了六十年的魂。

这世间的罪与孽,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好。”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淡金色的疤痕,“如何引气?”

鬼眼精神一振,玉瓶递上:“以渡厄剑轻划疤痕,见血即止。混沌气自会随血溢出,老朽收取便是。”

林渡拔剑。剑锋触及疤痕时,整柄剑都开始嗡鸣——涅槃印记在与剑共鸣!他咬牙,剑尖划过。

金血渗出。

血珠不落,反而悬空化作缕缕混沌黑气。那气似有生命,在半空扭结成无数微小符文,每个符文都在演绎着开天辟地的景象。

鬼眼急开玉瓶。瓶口生出吸力,将半数黑气吸入。余下半数正要回归疤痕,林渡却忽地并指一点,将其中一缕引向怀中——那里藏着破碎的净魂珠碎片!

黑气没入碎片。

珠身裂缝竟开始缓缓弥合,虽未完全修复,却已停止崩解。

“你!”鬼眼惊怒,“那气是老朽的——”

话未说完,望乡台下的冥河骤然沸腾!

不是水流涌动,而是河水整段整段地倒卷上天,在空中凝成九条水龙。龙首昂起,齐声长吟,吟声中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哭嚎。

水龙之后,三艘乌篷船破浪而来。

船头各立一人:左船玄明,玉尺滴血;中船那杏黄襦裙的女子,琉璃灯内九婴灵已化作赤红色;右船则是个生面孔——黑袍老者,面如骷髅,手中托着座微缩的城池模型,正是九幽商会会长“阎九幽”!

“鬼眼,你好大的胆子。”阎九幽声音干涩如磨刀石,“私贩归墟裂隙情报,按商会律,当抽魂炼魄百年。”

鬼眼收起玉瓶,骨秤横在身前:“阎老鬼,少拿律条压人。当年你勾结阿芜贩卖童魂时,可想过商会律?”

“找死。”阎九幽五指一抓,掌中微缩城池飞出,在空中暴涨成真正的“枉死城”虚影!城门大开,内里涌出无数黑甲阴兵,刀枪如林。

几乎同时,玄明玉尺挥出九道金光,直取林渡;那女子琉璃灯炸开,九只赤红婴灵尖啸扑来。

三方围杀!

林渡拔剑欲战,鬼眼却一把按住他肩头:“走你的!”

骨秤炸裂!

秤杆化作九节白骨鞭,鞭身燃起幽绿鬼火,抽向最前的黑甲阴兵;两片头盖骨飞旋成盾,挡住玄明玉尺金光;秤砣那颗心脏则轰然自爆,血雾弥漫,暂时困住九婴灵。

“裂隙在望乡台底——跳!”鬼眼嘶吼,蓑衣鼓胀如球,整个人扑向阎九幽。

林渡再不犹豫,纵身跃下石台。

耳畔风声呼啸,下方冥河黑水急速逼近。就在触及水面的刹那,河心忽然裂开道缝隙——不是水缝,而是空间的撕裂!裂隙内一片混沌,无光无暗,唯有无序涌动的灰雾。

他坠入裂隙。

最后一瞥看见:鬼眼被阎九幽一掌拍碎半边身子,白骨鞭寸寸断裂;玄明玉尺刺穿他胸膛;那女子的九婴灵正疯狂啃噬他残魂。

可鬼眼在笑。

铜钱眼中幽光炸开,化作漫天绿火,将整座望乡台连同三艘乌篷船一齐吞没。

“女儿……爹来了……”

余音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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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中没有时间。

林渡感觉自己像片落叶,在混沌气流中载沉载浮。四面八方都是扭曲的影像:有时是开天辟地的洪荒景象,有时是宇宙崩塌的末日画面,更多时候是毫无意义的色块与线条的疯狂堆叠。

胸口的涅槃疤痕在发烫。

疤痕深处,那半缕混沌气正与净魂珠碎片共鸣。碎片在怀中震颤,珠内竖瞳虚影缓缓睁开,竟开始主动吸收周围的混沌气!

每吸收一丝,碎片就修复一分。

不知飘浮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异象——

灰雾中浮现出座白玉桥。桥身残缺,栏杆断裂,桥头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熟悉的字迹:“奈何”。

是奈何桥的残骸!

桥那端,隐约可见破败的亭台楼阁,还有条干涸的河道——正是忘川。但此处的忘川河床里铺的不是沙石,而是无数闪烁的星辰碎片。

林渡踏上桥面。

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出一段记忆:不是他的记忆,而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记忆碎片——

开天之初,混沌分化。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间那缕“本源气”却无处可去,最终坠入九渊最深处,化作归墟裂隙。

初代天道为镇此裂隙,取双目化日月,取脊骨化轮回,取心血化三界生灵。可裂隙太深,终有一缕混沌气泄漏,滋养出烛九阴这等半混沌之体。

后天道陨落,天庭继位。历代仙帝皆想掌控裂隙,却无人能承受混沌气的侵蚀——直到他们发现,需以“涅槃印记”为引,方可在裂隙中开辟出安全通道。

而拥有涅槃印记者,必是历经大劫、魂魄濒临崩溃之人。这样的人,三界难寻。

记忆到此,林渡已走至桥心。

前方雾中,静静悬浮着一物——

是枚完整的珠子。

鸽卵大小,通体混沌如雾,可雾中流转的星芒比净魂珠碎片璀璨百倍。珠心深处,那枚竖瞳虚影已凝成实质,瞳仁转动时,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

净魂珠右眼真品!

珠子下方,坐着个人。

白衣素裙,青丝披散,面容安详如沉睡。她双手结印于膝前,指尖凝着点微光,那光化作细丝,缠绕着净魂珠,似在温养。

是素心!

与石像不同,此处的她是完整的魂魄,虽仍闭目,却已有生气。

林渡走近,正欲开口,素心却先睁眼了。

那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星云。

“你来了。”她声音空灵,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清璃师姐说,你会在此刻抵达。”

“清璃前辈……”林渡怔住,“她还活着?”

“生与死,于她已无分别。”素心起身,白衣无尘,“师姐的魂早在百年前就散了,唯有一点‘执念’还在轮回中辗转。她等的人是你,托付的人也是你。”

她伸手,净魂珠自动飘落掌心:“此珠在我这儿温养了百年,今日该物归原主了。但给你之前,需过三问——这是师姐定下的规矩。”

“请问。”

“第一问。”素心凝视他,“若得此珠,你首要救谁?是自己残破的魂魄,还是被困的父母,或是那九千待救的童魂?”

林渡沉默片刻:“皆救。”

“珠子只有一颗。”

“那便先救童魂。”林渡斩钉截铁,“父母已困十年,可多等些时日。童魂每多熬一刻,便多受一刻折磨。”

素心眼中星云微转:“第二问:若救童魂需你永镇九渊,你可愿?”

“愿。”

“哪怕从此不见天日,魂魄永受煎熬?”

“愿。”

素心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第三问……若这一切,包括你父母的遭遇、童魂的惨剧、乃至阿芜的堕落,皆是天庭为逼出涅槃印记而布的局呢?”

林渡浑身一震。

“师姐当年窥破天机,发现所谓的‘烛九阴癫狂’,实则是天庭以混沌气催化的结果。他们需要一只能承载混沌气的‘容器’,便选中了镇守阴阳的烛九阴。”素心声音渐冷,“可烛九阴性本善,宁死不从。天庭便以三界怨气污染它,又派阿芜下界,篡改封印,持续献祭——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出足以诞生涅槃印记的‘绝境’。”

她指尖轻点,虚空浮现画面:

九天仙宫,玄女本尊端坐莲台。殿下跪着年轻的阿芜,额贴地面。

“下界去吧。”玄女声音缥缈,“九渊之下有混沌裂隙,烛九阴镇守其侧。你需让它癫狂,再以童魂喂养,待其体内混沌气达至巅峰时……会催生出涅槃印记的承载者。”

“若那人不从?”

“那便毁了他,等下一个。”玄女淡漠,“三界生灵如草芥,总会有合适的人选。”

画面碎裂。

林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所以我的诞生、我父母的牺牲、那些孩子的死……都是天庭算计好的?”

“是,也不是。”素心叹息,“天庭只布下大略,具体如何发展,皆因人心抉择。阿芜若不动贪念,清璃若不生慈悲,你父母若不执意追查……事情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将净魂珠递出:“现在,你还要这珠子吗?拿着它,便意味着你要对抗的不仅是阿芜、九幽商会,更是整个天界。”

林渡接过珠子。

珠子入手温润,混沌雾气顺着掌心涌入体内,与那半缕混沌气交融。破损的魂魄开始疯狂吸收这股力量,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他感觉到力量在回归,甚至……超越了从前。

“这局既是为我而布。”林渡抬眼,双目异瞳在混沌气滋养下化作金银双色,“那便由我来破。”

素心含笑点头,身形开始透明:“珠子给你,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最后赠你一言——”

她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前,最后的声音飘入林渡耳中:

“归墟裂隙深处,有初代天道留下的‘判官笔’。笔落可改生死簿,笔断可斩仙神契。若你真要逆天……便去寻它。”

星芒散尽。

奈何桥开始崩塌。

林渡握紧净魂珠,纵身跃向裂隙更深处。

身后,整座桥连同那片忘川幻境,彻底化为混沌气流。

而在裂隙之外的冥河上,爆炸的绿火终于熄灭。

望乡台已成废墟,三艘乌篷船只剩残骸。阎九幽断了一臂,玄明玉尺碎裂,那女子琉璃灯彻底炸毁,九婴灵不知所踪。

鬼眼的残魂飘在河面,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向裂隙方向,铜钱眼中最后一点幽光熄灭前,喃喃道:

“女儿……这下……咱们真的……两清了……”

魂散如烟。

冥河涛声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此生死相搏。

只有那杆断裂的白骨鞭,半沉在岸边浅滩,鞭身绿火未熄,还在静静燃烧。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