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冥市暗影
涅槃剑光焚身的那一刻,林渡听见了锁链崩断的声音。
不是九渊的玄铁锁链,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像是血脉里世代相传的诅咒,又像是魂魄上早已锈死的镣铐。渡厄剑贯穿心口时没有痛,只有种冰凉的解脱,仿佛整个人浸入深潭,不断下沉,沉向连光阴都不存在的所在。
可他没死成。
醒时人在竹筏上,身下垫着件褪色的红衣。竹筏随冥河暗流缓缓漂着,两岸是望不到头的苍白芦苇,苇穗低垂如招魂幡。天是永夜的深紫,不见星月,唯河面飘着星星点点的幽蓝鬼火。
“醒了?”
声音从筏尾传来。林渡撑身望去,见个戴斗笠的老翁背对他撑篙,蓑衣破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那撑篙的姿势,竟与冥河摆渡人有七分相似。
“晚辈林渡,谢前辈相救。”他哑声道,一开口喉间便涌上腥甜。
“救你?”老翁嗤笑,“老朽可没那本事。是你怀中那盏引魂灯,在最后关头裹住你一丝真灵,顺着冥河支流漂到此地。”他竹篙轻点,拨开一丛缠上筏子的水草——那草叶间竟裹着半张孩童的脸,眼皮还在颤动。
林渡低头,见引魂灯果然静静躺在身侧。灯焰微弱如豆,焰心处父母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剩两个依偎的轮廓。灯旁还躺着渡厄剑,剑身上涅槃阵图已彻底黯淡,剑脊处多了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是何处?”
“阴阳夹缝,三不管地带。”老翁摘下斗笠,露出张被火烧毁大半的脸,右眼处是个空洞,“往前三十里是‘枉死城’,往西五十里是‘孽镜台’,往东……”他顿了顿,“往东百里,就是你跳下来的九渊。不过此刻那边热闹得很,阿芜的夺舍大阵遭反噬,半个九幽商会都填进去了。”
林渡猛然坐起:“那烛九阴——”
“烛九阴?”老翁独眼中闪过异色,“你那一剑虽未成阵,可涅槃真火到底烧穿了阿芜布在它神魂上的三千道蛊丝。如今那老蛇正缩在归墟最底层舔伤口呢,没百八十年醒不来。”他凑近,烧毁的脸上挤出个古怪表情,“倒是你,小子,你可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
林渡抬手,看着掌心。皮肤下隐约有幽蓝纹路流转,那是烛九阴诅咒与涅槃真火交融后留下的印记。更诡异的是心口——渡厄剑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道淡金色的疤痕,疤痕下似有什么在缓缓搏动。
“半人半鬼半神……还掺了点儿涅槃灰烬。”老翁啧啧道,“老朽摆渡冥河三百年,头回见这么稀罕的玩意儿。”他忽地压低声音,“不过你这状态撑不过七日。涅槃真火虽保你不死,却也燃尽了你七成魂魄。待最后三成烧完……”
不必说完。林渡已感觉到体内那股虚浮——不是肉身的虚弱,而是魂魄如漏水的皮囊,每时每刻都在逸散。
“可有解法?”
“解法?”老翁直起身,竹篙指向远方那片朦胧的灯火,“去冥市,寻‘净魂珠’。那是烛九阴双目所化的至宝,左眼镇九渊,右眼……据说流落冥市多年。若得此珠温养,或可补全魂魄。”
又是净魂珠。林渡想起玄霄手中那枚混沌雾珠——原来那竟是右眼仿品?真品一直在冥市?
竹筏靠岸。岸边是片烂泥滩,滩上插满歪斜的木桩,每根桩上都挂着盏白灯笼。灯笼后是条狭窄长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两侧店铺门脸低矮,檐下悬的招牌多已腐朽,字迹难以辨认。
这便是冥市。与上回随鬼眼所见的幻境不同,此处更破败,也更真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锈与香灰混合的怪味,暗处时有黑影蠕动,发出啃噬骨头的细响。
“老朽只能送到这儿。”摆渡翁将斗笠戴回头上,“记住,在冥市莫信任何笑脸,莫问货物来历,更莫……显露你心口那道疤。”
“为何?”
“那是涅槃印记。”老翁独眼深深看他,“在有些‘东西’眼里,此疤比净魂珠更诱人。”
竹篙一点,筏子退入河心雾气,转眼消失。
林渡踏上烂泥滩。脚步落处,泥里翻出半截臂骨,指骨还勾着个褪色的香囊。他俯身拾起,香囊绣纹已霉烂,却仍能辨出是并蒂莲——阳间嫁娶常用的图样。
长街入口蹲着个孩童。
约莫七八岁年纪,穿件过大的赭色短褂,赤脚,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封着油纸,纸下渗出暗红液体。孩童抬头看林渡,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生人?死人?半死不活的?”
林渡不答,只问:“可知何处能打探消息?”
孩童咧嘴笑,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消息有价。你拿什么换?”
林渡沉吟,自怀中取出那三张冥钞——自忘川集一战后竟未遗失。孩童见钞,灰白眼珠骤然缩成针尖:“九幽商会的‘血契钞’……你竟敢带这东西进冥市?!”他猛地后退,陶罐落地炸开,内里滚出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血管还连着腔子。
心脏滚到林渡脚边,噗通、噗通。
长街两侧的门窗无声开了缝。无数道视线投来,有贪婪,有忌惮,更多是冰冷的审视。
林渡收起冥钞,踏过那颗心脏前行。血液浸湿鞋底,每步都留下个粘稠的红印。走出十丈后,身后传来细碎的啃噬声——是那孩童扑在心脏上大快朵颐。
愈往深处,店铺愈显诡谲。有家药铺门口悬着串风干的手掌,掌纹皆被朱砂描过,标价“三年阳寿一只”;隔壁棺材铺外摆着三具敞盖的薄棺,棺内铺满黑色土壤,土中竟生出嫩绿的芽苗;更远处还有间当铺,招牌上墨字淋漓:“典当七情六欲,赎期永无”。
林渡在一家茶馆前驻足。
茶馆幌子上书“忘忧”二字,门帘是串串人齿穿成,风过时咔嗒作响。掀帘入内,堂中摆了七八张方桌,却只一桌有客——是个穿墨绿长衫的中年文士,正就着盏油灯读卷竹简。灯焰幽绿,映得他面皮发青。
“客官用茶?”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是颗风干的头颅,脖颈处插着根苇管,管口冒着热气,“本店有‘忘川水’、‘孟婆汤’、‘三生泪’,都是今年新釀。”
林渡在文士对面坐下:“打听件事。”
文士抬眼。他生得斯文,可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血丝末端都凝成针尖大的黑点。“新来的?”他合上竹简,简身竟是用人皮绷的,“问路,一问一年阳寿;问事,一问三年;问人……要看问的是谁。”
“净魂珠下落。”
四字出口,茶馆骤然死寂。
柜台那颗头颅嘴张得老大,苇管里噗噗喷出黑水。文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你……是渡口的人?”
“曾是。”
文士猛地起身,竹简砸在桌上:“滚出去!”
林渡不动:“你怕九幽商会?”
“老子怕的是你!”文士嘶声道,“三个月前有个渡口叛徒逃来冥市,也是打听净魂珠。结果三天后,九幽商会血洗了半条街!”他扯开衣襟,胸膛上赫然是道焦黑的掌印,印痕里还嵌着细碎的鳞片,“看见没?玄霄那杂种留的纪念!”
林渡凝视那掌印,右眼幽光流转——印中鳞片竟与烛九阴的鳞甲同源。难道玄霄在修炼某种吞噬邪神之力的功法?
“那人现在何处?”
文士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你想找他?好……他在西街‘骨香楼’,被做成了招牌菜。”他凑近,压低声音,“每日切一片肉,喂给那些想延寿的老鬼。三个月,还没切到骨头呢。”
林渡握剑的手一紧。
文士却忽地收敛所有情绪,缓缓坐回:“不过你若真想寻净魂珠……三日后子时,城东‘孽镜台’有场拍卖会。压轴的,据说是件能‘补全魂魄’的至宝。”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入场需抵押一物——或是十年阳寿,或是一道完整的记忆,或是……身上某件‘多余’的器官。”
“多余的器官?”
文士目光落在林渡左眼:“比如这只通幽瞳。”
林渡起身欲走。
“等等。”文士叫住他,抛来块木牌,“此物抵你三年阳寿。凭牌可入拍卖会后院……那里有些‘流拍品’,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木牌入手温润,刻着扭曲的符文,正是冥市通用的“魂契牌”。
林渡收起牌子,转身出茶馆。门帘人齿碰撞,咔嗒、咔嗒,像在计数着什么。
长街更深处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两道身影。
左边那人罩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面,只袖口露出半截焦黑的手——正是玄霄。他身侧立着个女子,穿杏黄襦裙,外罩素白纱衣,眉眼温婉如画,可手中却提着盏八角琉璃灯,灯内困着九只挣扎的婴灵。
“是他?”女子声音轻软。
“涅槃印记错不了。”玄霄声音沙哑,“阿芜那老虔婆机关算尽,倒替我们养出了个绝佳的‘容器’。”他缓缓摊开掌心,掌心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骨上刻满细密的契约条文,“天庭那边……催得急。再不交出合格的‘祭品’,你我都得填进斩仙台。”
女子轻笑:“急什么。涅槃真火焚过的人,魂魄最是纯净。待三日后拍卖会,夺了净魂珠,再以珠为引抽他魂魄……届时献给上界,何愁不能位列仙班?”
她提灯轻晃,灯内婴灵哀嚎骤烈。灯光映亮她脖颈——那里缠着圈浅金色的纹路,正是天界“巡查使”的标记!
二人身影渐淡,融入阴影。
而长街另一头,林渡正踏进西街地界。
此处更显破败,路旁堆满垃圾,仔细看竟是些残破的法器、焦黑的符纸、甚至还有几具被剥了皮的尸骸。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骨香楼是栋三层木楼,飞檐上挂着串串风铃——每只铃铛都以指骨制成,铃舌是颗萎缩的眼球。楼前立着面旗幡,幡上以血书着菜单:“清蒸人肝”、“爆炒心尖”、“卤煮手脚”,最底下还有行小字:“今日特供——渡口叛徒肉,一片延寿三日”。
林渡推门而入。
堂内坐满了“食客”。有只剩骨架、披着人皮的,有浑身长满肉瘤的,还有脖颈上顶着颗猪头的。他们围坐桌边,贪婪地吸食着盘中升起的缕缕白气——那是食物的“精气”。
柜台后站着个胖大妇人,满脸横肉,腰间围着张人皮围裙。她正用剔骨刀片着块肉,肉块挂在铁钩上,还微微抽搐。
见林渡进来,妇人抬头,咧嘴笑:“客官用点什么?刚到的渡口货,新鲜着呢。”
林渡目光落在她身后墙上——那里悬着个人。
赤裸的男性躯体,四肢被铁钩贯穿吊起,浑身皮肤已被片去大半,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纹理。头颅低垂,长发遮面,可林渡仍一眼认出:
那是青墨的脸。
不,确切说,是青墨曾用过的躯壳。如今这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缝线痕迹,显然曾被肢解后又粗糙缝合。
妇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哦,那个啊。三个月前送来的,说是渡口逃奴。肉虽柴,可胜在魂味足——被炼成蛊人几十年,魂魄早腌入味了。”她刀尖轻挑,又片下薄薄一片,肉片落在盘中,竟还渗出血丝。
林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便在此时,墙上那人忽然抬起了头。
长发散开,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眼珠已被挖去。可他嘴唇翕动,发出极微弱的气音:
“林……渡……”
声音嘶哑破碎,却千真万确是青墨本尊!
“快……走……”他每说一字,嘴角便涌出黑血,“阿芜……没死……她分魂……在冥市……”
话音未落,妇人剔骨刀已至!
刀锋直刺青墨心口,要剜出最后一缕魂气。林渡拔剑,渡厄剑虽损,剑光仍凛冽如霜。剑锋架住剔骨刀,金铁交鸣,震得满堂杯盘乱跳。
“哟,还是个练家子。”妇人狞笑,周身肥肉蠕动,竟从皮下钻出数十条漆黑触手,“正好,老娘缺个新招牌!”
触手如群蛇扑来。林渡剑光横扫,斩断最前三条,断口喷出腥臭脓液。可触手无穷无尽,更有食客加入战团——那猪头人身的怪物操起条大腿骨砸来,骨架人撕下自己的人皮当网撒。
林渡且战且退,剑尖挑起张方桌砸向柜台。桌裂,木屑纷飞中,他纵身跃起,渡厄剑斩向吊着青墨的铁链。
链断,人坠。
他接住青墨残躯,触手冰凉轻飘——这具身体已被吃得只剩空壳,魂魄十不存一。
“西……街尾……枯井……”青墨气若游丝,“那里有……清璃大人……留的……”
话未尽,气已绝。
最后一点残魂散作青烟,没入林渡怀中引魂灯。灯焰跳了跳,焰心处竟多了道模糊的影子——正是青墨!
林渡目眦欲裂,挥剑逼退追兵,撞破后窗掠出。
落地是条暗巷,堆满发臭的垃圾。他依言向西狂奔,身后骨香楼传来妇人暴怒的咆哮,整条街的灯笼齐齐转向,照亮他逃窜的身影。
巷尾果然有口枯井。
井沿石砖爬满青苔,井口被生锈的铁栅封着。林渡剑劈铁栅,栅栏断裂,井下深不见底,只涌上股陈年的血腥气。
追兵已至巷口。
他再不停留,纵身跃入井中。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井壁滑腻冰冷,似是某种生物的内脏。不知坠了多久,终于落地——是片松软的腐殖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林渡抬头,见头顶井口已缩成针尖大的光点。此处竟是座地下洞窟,洞顶垂下无数发光藤蔓,藤上结着灯笼状的果实,果皮透明,内里蜷缩着婴儿形态的光影。
而在洞窟中央,有座石台。
台上静静躺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铺散,面容安详如沉睡。可林渡走近时,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石台上的“林渡”心口处,赫然也有一道淡金色的涅槃疤痕。
洞顶藤蔓无风自动,果实中的婴儿光影齐齐转头,望向闯入者。
千百道稚嫩的声音重叠响起,在洞窟中回荡:
“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你……好久……”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