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叛徒现身
渡厄剑出鞘三寸的寒光,还在石室中未散。
地面震动愈烈,顶上夜明珠接连炸裂。墨沉一把推开林渡:“从暗道走!老周,启阵!”
拄拐老者老周应声,拐杖猛击地面某处石板。石板翻转,露出条狭窄甬道,内里漆黑,只尽头有微光。他急催:“此道通往后山瀑布,顺水而下三十里便是阳间地界。小友速去!”
林渡却不动,手按剑柄:“既是清璃前辈传承,岂有遇敌先逃之理?”
“糊涂!”墨沉急道,“你怀双瞳、持血帕、掌引魂灯,如今又得渡厄剑认主——阿芜若知,必倾全力来夺!此刻当保全己身,待……”
话未说完,石室北壁轰然崩塌!
烟尘中踏进个人来。黑袍破碎,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着,脸上却带着林渡熟悉的笑——是青墨!
“林渡!”青墨踉跄扑来,嘶声道,“快走!阿芜勾结九幽商会,已破忘川集外三层禁制!墨老,周老,诸位前辈速速撤离!”
他浑身伤痕不似作伪:胸前一道焦黑掌印,右腿骨茬刺破皮肉,最骇人的是左眼眶空洞洞的,眼珠竟被生生剜去,血痂糊了半张脸。
老周急上前搀扶:“青墨小子,你怎伤成这样?!”
“我……”青墨刚开口,忽咳出大口黑血,“我听闻渡口要剿灭忘川集,便偷了阿芜的‘破阵符’想来报信。谁料途中遭玄明截杀,侥幸逃得性命……”他抓住林墨衣襟,独眼中尽是恳切,“林渡,我对不住你!那日在山洞,我是被蛊虫操控才……”
话音未落,石室南壁又破!
这回涌入的是九幽商会黑袍众,足有二十余人,为首者正是玄明。他玉尺滴血,白衣染污,目光扫过石室,落在青墨身上时嗤笑:“叛徒果然逃至此地。”
青墨惊惶后退,独眼中闪过怨毒:“玄明!你杀我胞弟,此仇不共戴天!”
“胞弟?”玄明挑眉,“你说那个替你挡了‘抽魂咒’的替身傀儡?”他弹指,袖中飞出一物——是颗干瘪头颅,面目与青墨一般无二,唯眉心多枚铜钱大血洞。
林渡浑身一震。他想起那日山洞中,青墨被操控时口中重叠的男女老幼之音。难道……
“还不明白?”玄明轻笑,“你这好同僚,压根不是什么幽冥使。他是阿芜百年前炼的‘子母蛊人’,母体早已死去,如今这具躯壳里养着九道残魂,轮流操控肉身。所谓的青墨,不过是第九道残魂暂居时的化名。”
青墨脸色惨白如纸。
玄明继续道:“六十年前清璃残部逃散,阿芜便炼此蛊人,将其中一道残魂化作孩童模样,送入渡口当学徒。六十载经营,他早将渡口上下摸透,更暗中在忘川集安插了三个内应——”他目光扫过石室中几个老者,“墨先生,你说是不是?”
墨沉神色剧变,猛地看向身侧一个矮胖老者:“钱老三!是你?!”
那矮胖老者嘿嘿一笑,脸上皮肉忽然蠕动,竟褪下层人皮面具,露出张惨绿怪脸:“墨老大,对不住。阿芜大人许我永生,这诱惑……实在太大。”他说话间,袖中滑出柄淬毒匕首,直刺墨沉后心!
变故太快!
林渡拔剑欲救,却被青墨死死抱住:“别去!你去了正中阿芜下怀!”他抱得极紧,独眼中却无半分慌乱,反有种计谋得逞的诡谲。
便在这刹那,钱老三的匕首在刺入墨沉皮肉半寸时,骤停。
因为墨沉反手握住了他手腕。
“钱老三。”墨沉声音平静得骇人,“你可知道,为何这六十年来,我等从未让你碰过石室中央那口青铜缸?”
钱老三一愣。
墨沉另一只手轻拍缸沿。缸内清液沸腾,升起缕缕白气,白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正是之前拦阻白骨巨掌的那种!
金线如活蛇缠上钱老三手臂,顺着毛孔钻入。钱老三凄厉惨嚎,浑身皮肉如蜡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骇人的是,白骨上密密麻麻爬满黑色蛊虫,此刻被金线一激,竟互相撕咬吞噬起来。
“你以为我等不知你是内应?”墨沉冷眼看他在地上翻滚,“留你至今,不过是为今日——用你的子蛊,反噬母体!”
话音落,钱老三已化作滩黑水。水中蛊虫死尽,唯剩一缕黑烟飘向石室破口,显然是要飞回阿芜本体。
玄明脸色骤变,玉尺急挥欲截黑烟。可迟了——黑烟没入石室顶裂缝的刹那,外界传来阿芜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啸声饱含痛楚与暴怒,震得整座山体摇晃。忘川集方向传来连串爆响,显然是阿芜遭反噬,失控毁了部分禁制。
趁此间隙,老周拐杖连点,石室四壁所有残卷古物齐齐放光。光芒汇聚成阵,将九幽商会众人暂时困住。
“走!”墨沉抓起林渡,将他推向暗道,“阿芜受创,正是你潜入九渊的最佳时机!记住,入渊后直下第三重‘无间狱’,你父母当年在那里留了……”
话未说完,青墨忽然动了。
他松开林渡,独眼中泛起诡异红光,右手五指如钩,直插向自己心口!
“他要自毁蛊身,引爆母蛊!”玄明惊喝,“速退!”
可青墨动作更快。五指没入胸膛的刹那,他转头看向林渡,脸上竟浮现出解脱的笑:“林渡……对不住。第九道残魂……本名青璃……是清璃大人……亲妹……”
血从他口中涌出,话语断断续续:“当年我……被阿芜所擒……炼入蛊人……今日……总算……解脱……”
他猛力一扯,竟从胸腔中掏出颗跳动的黑色肉囊。囊上布满血丝,隐约可见内里蜷缩着个婴孩虚影——正是蛊胎雏形!
“拿好……”青墨将肉囊塞入林渡手中,独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散去,“去……九渊……用这个……可破……第三重……禁制……”
身躯仰天倒下,落地时已开始溃散,化作飞灰。
林渡握着那颗尚带余温的肉囊,怔在原地。太多信息冲击,他一时难以消化:朝夕相处的同僚竟是蛊人,而蛊人中竟藏着清璃亲妹的残魂,这残魂潜伏六十年,只为在今时今日送出破禁关键……
“没时间发呆了!”墨沉一把将他推入暗道,“青墨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暂时重创阿芜母蛊。此刻九渊守卫最弱,速去!”
暗道石门在身后闭合。林渡最后瞥见的是:玄明破阵而出,玉尺直取墨沉咽喉;老周拐杖炸裂,化作万千木刺迎上;石室四壁残卷燃烧起来,那些古物在火光中化作道道虚影,扑向九幽商会众人……
而后一切被黑暗吞没。
暗道狭长潮湿,只手中引魂灯照明。灯焰中父母虚影比先前清晰了些,二人手指皆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方。
林渡疾奔。暗道并非直线,而是螺旋向下,壁上渐有水滴渗出,水温冰寒刺骨。行约半炷香,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出口竟真是道瀑布。
瀑布从百丈高崖泻下,注入深潭。潭水墨绿,深不见底。林渡正迟疑,手中肉囊忽然发烫,囊上血丝蔓延,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地图——正是九渊入口至第三重“无间狱”的路径!
图中有三处标记:一为“鬼门关”,旁注“以蛊胎血破之”;二为“黄泉路”,注“持渡厄剑可过”;三为“忘川河”,注“需引魂灯照路”。
而在地图最深处,第三重无间狱的位置,画着个小小牢笼,笼中蜷着两道相拥的人影。
林渡眼眶发热。他将地图牢记于心,纵身跃入深潭。
潭水刺骨,暗流湍急。他闭气下潜,右眼在水中视物无碍,见潭底真有处洞穴,洞口被铁栅封着,栅上挂满锈蚀锁链——正是地图所标“鬼门关”!
游近时,铁栅自动移开,内里是条向上甬道。林渡浮出水面,置身于一座天然石窟中。石窟四壁嵌满惨绿磷石,映得洞中光影诡谲。
前方立着九座石碑,碑文皆以血书,正是“黄泉路”入口。
第一碑:“一入黄泉,回头无岸。”
第二碑:“二叩幽冥,生死由天。”
……
第九碑:“九死一生,唯执念可渡。”
林渡按剑前行。踏上黄泉路第一步时,身后瀑布水声骤然消失,整条路被浓雾笼罩。雾中传来无数低语:有父母唤儿声,有亡魂哭嚎声,更有阿芜的狞笑声层层叠叠——
“乖孙儿……来……来九渊……祖母等你……”
林渡闭目,心中默念渡厄剑诀。剑身轻震,清越剑鸣荡开浓雾。雾散处,黄泉路露出真容:竟是条以白骨铺就的长道,道旁开满血红彼岸花,花蕊中皆有张人脸,齐齐盯着他。
他踏步前行,每步落下,脚下白骨便化作飞灰。彼岸花纷纷闭合,花中人脸露出敬畏神色。
行至路半,前方忽现岔道。左道尽头是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殿门大开,内里堆满金银珠宝,更有无数绝色佳人翩翩起舞;右道则是荆棘丛生的荒径,尽头隐在黑暗中。
幻象。
林渡右眼幽光一闪,看破虚妄——那宫殿实是张巨口,佳人是白骨所化,金银皆是毒虫;而荒径深处,有点微光闪烁,正是父母血帕的气息。
他毫不犹豫踏上右道。
荆棘刮破衣衫皮肉,血珠滴落处,竟开出朵朵洁白小花。花中浮现出清璃、青墨、乃至忘川集众人的虚影,皆对他颔首微笑。
此乃“执念花”,唯至纯至坚之念可生。
走完荒径,眼前豁然开朗——是条宽广黑河,河水沉静无波,河面浮着盏盏白色灯笼。每盏灯下,都系着条细链,链端没入河底。
忘川河。
河中灯笼数以万计,放眼望去如星河倒悬。林渡取出引魂灯,灯焰升腾,化作光桥架于河上。他踏桥而行,脚下灯笼纷纷避让。
行至河心,变故突生。
河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住光桥疯狂摇晃。那些手臂的主人从河底浮起——竟都是历代被献祭的孩童冤魂!他们面容腐烂,眼中却仍存着临死前的恐惧与哀求。
“哥哥……救我……”
“娘……娘在哪里……”
“好疼……心口好疼……”
哀声如潮。林渡驻足,左眼竖瞳剧痛——这些孩子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被捆绑的挣扎,刀锋入肉的冰冷,魂魄被抽离时的撕裂……
他跪倒在光桥上,抱头痛哼。
便在此时,怀中肉囊再次发烫。囊中婴孩虚影竟睁开眼,张口发出无声尖啸。啸音过处,所有孩童冤魂齐齐一震,眼中恐惧渐褪,化为茫然。
肉囊飘起,悬于河心上方。囊身裂开,内里婴孩虚影缓缓舒展,化作道温柔白光,笼罩整段忘川河。
孩童冤魂们在光中渐渐透明,面上露出解脱的笑。他们化作点点萤火,升空消散。每一点萤火消散前,都向林渡躬身一礼。
待最后一点萤火散尽,肉囊也化作飞灰。
光桥延伸至对岸。林渡踏上岸时,回望忘川河,河面灯笼已熄了大半,剩下的也渐次暗淡。
他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段甬道,前方豁然出现九根通天巨柱——正是九渊入口!
柱身缠满碗口粗的锁链,此刻已有四条彻底断裂,剩余五条也裂纹密布。深渊中黑气翻涌,隐约可见那只横跨阴阳的竖瞳,正透过裂缝凝视外界。
柱下守着个人。
那人背对入口,正在地上刻画阵法。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林渡绝未想到的脸——
渡口账房先生,那个整日拨弄算盘、说话细声细气的老文簿。
此刻他却挺直佝偻的背,手中算盘化作柄骨剑,脸上再无半分怯懦,唯剩冰冷杀意。
“林渡小友。”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
算盘珠子叮当碰撞,每一颗都睁开只猩红眼瞳。
九渊的风吹起他花白鬓发,衣袍下隐隐露出密密麻麻的债纹——那纹路之深之多,竟已蔓延至脖颈!
“忘了自我介绍。”老文簿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一枚拳头大的衔尾蛇印记,“老夫乃阿芜大人座下——第九幽冥使,兼掌渡口所有‘冥钞账簿’。六十年来经我手的童魂,共八千七百四十三道。”
他骨剑轻挥,剑尖在空中划出道血痕:
“今日,便拿你凑足第八千七百四十四道。”
“你父母的债,该还了。”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