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高中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为期三天。
对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难得的放风时间——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可以在操场上光明正大地玩手机和吃零食。
可对林筱玲来说,这却是一个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三天时间,大家都在玩,就自己一个人在学习——那自己不就比别人多学了三天吗?
于是她果断地报名了运动会的志愿者。
这所学校运动会的志愿者,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戴着红袖章站在场地边上,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处理突发情况,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虽然不方便玩手机,但志愿者不用参加入场式,不用写加油稿,还不用被班级强制安排在看台上当观众。
perfect!
林筱玲被分配到了篮球场。
篮球比赛,肯定很吵,吵了自己就学不进去——不对,吵了正好锻炼自己的专注力。
她这样想。
至于篮球场上有谁,她还真没想过。
运动会第一天,阳光明媚。
林筱玲戴着红色的志愿者臂章,站在篮球场边上的阴凉处低头背单词。
篮球场上的比赛已经开始,周围围了一圈人,男男女女都很多。每次有人进球,就会爆发出一阵尖叫。林筱玲被吵得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离那些尖叫远一点。
“加油!加油!”
她有点烦躁地抬起头——球场上,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正在运球突破,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
哦。
是陈斐啊。
说没有一点悸动是假的,不过林筱玲还是继续低下头背单词。
篮球比赛的话,校篮球队主力怎么可能不在?
林筱玲早该知道这点。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来这里是学习的。
abandon,放弃,抛弃。
abandon,放弃,抛弃。
她默念了几遍,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过马上又低下。
红队就是陈斐那队。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保持着这个节奏:低头背单词,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立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心里反复强调。
abandon,放弃,抛弃。
她盯着这个单词,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第二节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林筱玲正在记一个很长的单词——incomprehensible,难以理解的,费解的。
她皱着眉头,试图把这个词拆成几个部分塞进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篮球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异样的喧闹。
不是进球后的欢呼,是惊叫与骚动。
人群突然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林筱玲踮起脚,看见赛场上围了一堆人,几个男生蹲在地上,旁边有人在喊:“快带他去看校医!”
林筱玲愣了一下,拨开人群快步走去。
她是篮球场的志愿者,这种情况她得去看看。
陈斐正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脚踝。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旁边几个男生在问他:“不要紧吧?”“能站起来吗?”
陈斐摇了摇头,没说话。
很快,几个男生把陈斐扶了起来。
他单脚跳着,几乎是被架着往医务室去。
林筱玲看着他们的背影跟了上去。
医务室离篮球场不远。
林筱玲跟在那一群男生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陈斐被扶进医务室的门,看着那几个男生跟进去,看见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在门口站住了。
现在进去?
好像不太合适。
但她是志愿者,理论上应该进去看看情况嘛。
林筱玲正纠结着,医务室的门开了,那几个男生陆续出来了。
林筱玲赶紧站在一旁,等他们走远,才往医务室门口挪了一步。
门是虚掩着的。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校医正在给陈斐检查脚踝,陈斐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筱玲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先对校医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红袖章:“我是篮球场的志愿者,过来看看情况。”
校医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处理陈斐的脚踝,头也不抬地说:“扭伤了,不算严重,但三天内估计是走不了路了。”
林筱玲点了点头,呆在原地不知道站哪儿合适。
陈斐这时候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但看见林筱玲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林筱玲?”
林筱玲没想到他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我是志愿者,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被他这么一叫,那套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嗯。”她最后只憋出这一个字。
场面有点尴尬。
校医在处理伤处,陈斐在忍着疼,林筱玲站在原地,像个进错教室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自己带了矿泉水。
志愿者都发了矿泉水,她还没喝,一直拿在手里。
她走过去,把水放在陈斐旁边的床沿上。
“给你。”
陈斐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哪怕刚才疼得皱眉,那亮也丝毫没淡去。
“谢谢。”他说。
林筱玲点了点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
“别急着走啊。”
林筱玲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
“呃……”陈斐好像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突兀,笑了一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我就是想说,反正你也是志愿者,在这儿待会儿呗,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
林筱玲犹豫了。
按理说她应该走——她留下来干什么?又不是校医,又不是朋友。
但她的脚没再动。
“……行吧。”她说,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她坐了。她居然真的坐下了。
空气沉默了一刻。
林筱玲盯着地上的一块瓷砖,脑子飞速转着 ,她很想拿出单词本,但又不敢。
“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外面站着了吧?”陈斐首先打破沉默。
林筱玲这才抬头:“啊?”
“我看见你了。”陈斐说,“他们扶我进来的时候,你跟在后头。后来他们出去了,你还在门口站着。”
“我……我是志愿者,得过来看看情况。”
陈斐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校医处理完陈斐的伤后,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和陈斐独处使林筱玲很不自在,她想快点逃离医务室。
正当她装模作样地看着墙上的挂钟,想说句“我该回去了”就走时,陈斐突然开口:“对了,上回社团课,你是不是给我递过一张纸条,问我为什么转社。”
林筱玲浑身一僵。
陈斐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但当时老师老在看我们这边,我没敢回你,想着下课再说,结果一下课你就没影了。”
“……这样啊。”林筱玲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我着急吃晚饭……”
陈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原来你也是一位正宗的‘干饭人’啊。”
“我只有那天晚上才是!”
“和你相反,我中午才是。”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
“我被你的笑传染了。”林筱玲的回答很诚实。
“喂喂,难道不是‘感染’吗?笑又不是一种病。”
林筱玲没接话,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医务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一块。外面隐约能听见篮球场的喧闹,但隔了这么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听起来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个长单词——incomprehensible,难以理解的。
确实难以理解。
明明刚刚气氛还尴尬的要死,现在又有说有笑的了。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
陈斐点点头:“谢谢你的水。”
她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回头——
陈斐正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和辩论社那天一样。
“陈斐。”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陈斐转过头,正好邂逅了少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