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雪,终于在第九日的清晨,停了。
残阳透过破损的窗纸,斜斜地射进柴房,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破败的光影。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阴冷与潮湿,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又凄楚。
灰太狼正昏昏沉沉地靠在墙角,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背上的鞭伤因为连日的寒气与无人照料,早已发炎溃烂,脓血浸透了染血的衣衫,与冰冷的地面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横跳。
体内的魔气因为高热与戾气的积压,早已到了失控的边缘,一股又一股的黑气,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却又被他拼尽全力压制着。他像是一尊被风雪冻僵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证明着他还活着。
他已经放弃了。
既然喜羊羊想要他死,既然他不过是对方通往幸福路上的绊脚石,那他便乖乖认命。不再期待,不再愧疚,不再解释,不再等待。
他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沫的、极致悲凉的笑。
来了。
是喜羊羊来送他最后一程了吧。
也好。
也好……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那股死寂的绝望包裹着自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砰——”
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最后一丝残雪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屋内死寂的气息。
灰太狼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却被强光刺得眯了眯。
一个熟悉的、让他日夜牵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喜羊羊。
少年穿着一身厚实的月白色锦袍,脖颈处围着暖融融的狐裘围巾,小脸因为跑得太急,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温热的汤煲,眼神焦急得快要滴血,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在了角落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
“灰太狼!”
喜羊羊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扑到了灰太狼面前,却又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看着眼前这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着,背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鲜血与脓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雪水融化的水渍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唇色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这还是那个会在清晨为他准备温水、会在午后为他修剪花枝、会在寒夜里为他守在门外的灰太狼吗?
喜羊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怎么也想不到,几日不见,灰太狼竟然会变成这样。
兄长不是说他只是被关着反省吗?
不是说给他留了一条生路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灰太狼……”喜羊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刚要碰到,却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碰疼他。
灰太狼似乎听到了声音,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柔、看向他时眼底有光的墨色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荒芜,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喜羊羊一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丝极致的嘲讽与疏离:
“四少爷怎么来了?”
“不是忙着和萧公子谈情说爱,商量婚事吗?”
“来我这破柴房,是做什么?”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好安心回去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喜羊羊的心里,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听出了灰太狼语气里的怨恨,听出了那份彻底的心死与绝望。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在门外冻得浑身冰冷时,他心里是这般认定的。
原来侍卫们的闲聊,是真的,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是要把他弄死,然后和别人成亲。
喜羊羊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泪水流得更凶,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看着灰太狼的眼睛,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灰太狼,你在胡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要和别人成亲了!”
“我天天来看你,天天求着我兄长让我来看你,你看不见吗!”
“我和萧澈只是朋友!是朋友!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灰太狼闻言,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眼神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没有丝毫动摇:“四少爷不必再说了,我累了,不想听。”
他侧过身,背对着喜羊羊,将那道脆弱又决绝的背影,完全暴露在少年面前。
那道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不屈与心死。
喜羊羊看着那道背影,心底的焦急与委屈瞬间爆发,他猛地伸手,抓住了灰太狼的胳膊,却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无措:
“灰太狼,你看着我!”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这几日身体刚好,就天天来这里,被我兄长拦着,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我来见你!”
“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这么想我!”
灰太狼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愈发冰冷:“四少爷若是觉得愧疚,想要求饶,大可不必。”
“我已经受了鞭刑,被关在这里自生自灭,所有的代价我都付了,四少爷满意了吗?”
“你若是想让我死,我现在就可以闭上眼,绝不拖累你。”
喜羊羊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灰太狼是真的受伤了,伤得很深,那颗心,怕是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灰太狼背上的伤口,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血肉与脓血时,喜羊羊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再次滚落。
“你怎么弄的……”
喜羊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每一道都触目惊心。
这是他兄长,亲手打的。
是他的兄长,为了他,对灰太狼下了这么重的手。
灰太狼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喜羊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丝带着自嘲、带着嘲讽、带着无尽委屈与怨恨的波澜。
他看着喜羊羊,看着少年满眼的心疼与泪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沫的、凄凉的笑:
“拜四少爷所赐。”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喜羊羊的心上。
拜四少爷所赐。
是他,让沸羊羊动了鞭子。
是他,让灰太狼受尽了折磨。
是他,让灰太狼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喜羊羊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灰太狼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泪水汹涌而出。
“不……不是的……”
“灰太狼,不是这样的……”
“我去和我兄长说!我去问清楚!我要他给你医治!给你补偿!”
喜羊羊像是疯了一般,转身就要往外跑。
他必须去问!
必须弄清楚!
为什么兄长要对灰太狼动用鞭子!
为什么不仅不给他医治,还要任他自生自灭!
他不能让灰太狼就这样受苦!
他冲出柴房,沿着冰冷的走廊,一路狂奔,朝着前院主厅的方向跑去。
此时,沸羊羊正坐在主厅内,手里拿着兵书,却心思不宁。
这几日,喜羊羊天天都要去柴房门口守着,哪怕进不去,也要让侍卫禀报,问问灰太狼的情况。沸羊羊心里清楚,弟弟心里并没有放下那个狼族质子。
可他就是气,就是恨。
恨灰太狼让喜羊羊受冻,恨喜羊羊执迷不悟。
所以才会对灰太狼那般苛刻,想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断了喜羊羊的念想。
可他没想到,喜羊羊竟然会为了灰太狼,这般不顾一切。
“兄长!”
一道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厅外响起。
喜羊羊猛地推开厅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沸羊羊见状,皱起了眉头,放下了兵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了?又去看他了?”
喜羊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步一步,走到沸羊羊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沸羊羊,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质问。
“兄长。”
喜羊羊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了平日里的软糯与撒娇。
“你为何对他动用鞭子?”
“为何又不给他医治,任他自生自灭?”
这两个问题,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主厅之中,让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暖羊羊、美羊羊、懒羊羊,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到,纷纷抬起头,看向喜羊羊。
沸羊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温顺听话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奈与心疼取代。
“喜羊,你可知你在问什么?”沸羊羊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迫感,“他是何人?他是那个狼族质子,是差点害死你的人!”
“他让你在寒夜里冻晕过去,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罚他,是为了你!是为了替你出气!是为了让他记住,伤害你是什么下场!”
“我不给他医治,是为了让你彻底死心!让你知道,他不值得你这般牵挂!”
喜羊羊听着兄长的话,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却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坚定:“我知道他让我受了苦,我也疼,我也气。”
“可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有苦衷的!是有误会的!”
“他身世可怜,我待他好,从来都不是可怜,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灰太狼!”
“我和萧澈只是朋友,我心里从来都没有别人!”
“兄长,他是我夫君,是我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气,就这般折辱他!”
“他背上的伤,是你抽的,他现在奄奄一息,无人医治,你于心何忍!”
“他是我弟弟,怀化将军府的四少爷,我舍不得让他受一点苦,一点委屈!”沸羊羊的声音带着一丝怒火,却又堵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呢?他是个狼族质子!他是个魔胎!他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多少非议!”
“如今他受了点伤,你就这般心疼,就这般去维护他?”
“喜羊,你醒醒!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个祸害!”
“我不管他是不是误会,我只知道,他差点害死你!”
喜羊羊看着沸羊羊满眼的愤怒与坚决,心里又急又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诚恳:
“兄长,我求你。”
“给他医治。”
“好好医治他。”
“我保证,我会好好劝他,我会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我会好好待他,我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不会再让他受伤害。”
“兄长,我求你了,救救他,好不好?”
这是喜羊羊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跪在沸羊羊面前。
他从小到大,在将军府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从未跪过谁,从未如此卑微地求过谁。
可为了灰太狼,他愿意。
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让他好起来,跪多少次都愿意。
主厅内,一片寂静。
暖羊羊、美羊羊、懒羊羊,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喜羊羊,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们看得出来,喜羊羊是真心喜欢灰太狼,是真的放不下。
而沸羊羊,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看着他那双满是祈求与坚定的眼睛,看着他背上那道因为激动而隐隐作痛的旧伤,心底的怒火,一点点被心疼与无奈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缓缓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然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起来。”
沸羊羊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喜羊羊却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沸羊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喜羊羊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一丝宠溺,又带着一丝无奈:
“傻孩子。”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执迷不悟的弟弟。”
喜羊羊看着沸羊羊,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沸羊羊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眼睛,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让人给他医治。”
“但是,喜羊,我有条件。”
喜羊羊连忙点头,泪水还在流,语气却急切而认真:“兄长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你必须好好留在府中养你的病,不准再为了他,伤了自己的身子。”
“第二,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让自己陷入险境。”
“第三,”沸羊羊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柴房的方向,“我可以医治他,但他必须留在将军府,由我派人严加看管。若是他再敢伤害你,或是再敢心存歹念,休怪我不客气。”
喜羊羊听到第一、第二个条件时,连忙点头答应。
听到第三个条件时,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只要能治好灰太狼,只要能让他留在身边,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我答应。”喜羊羊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沸羊羊看着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着门外的侍卫厉声下令:
“传我的命令!立刻!马上!去柴房将狼族质子灰太狼抬回来!请太医!用最好的药!给他最好的医治!”
“是!将军!”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快步朝着柴房的方向跑去。
喜羊羊听到命令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看着沸羊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真诚:“谢谢,兄长。”
沸羊羊看着他,终究是软了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无奈:“你啊,真是被我们宠坏了。”
“只是你记住,喜羊,这是最后一次。”
“若是他再敢让你受委屈,再敢让你伤心,不管他是谁,我都绝不会轻饶。”
喜羊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兄长这是在为他撑腰。
他也知道,这是他和灰太狼最后的机会。
他一定要好好珍惜。
他一定要快点治好灰太狼的伤。
他一定要好好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
他一定要告诉灰太狼,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他都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他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为他,对抗全世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将军府的白玉栏杆上,暖洋洋的。
暖阁内,暖意融融。
太医正在为灰太狼诊治,背上的鞭伤被小心翼翼地处理好,敷上了止痛祛腐的良药。
灰太狼依旧昏迷着,却因为及时的医治与汤药的灌入,呼吸渐渐平稳了许多。
喜羊羊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睡颜,眼底满是心疼与温柔。
他轻轻抚摸着灰太狼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又认真地说着:
“灰太狼,你醒醒。”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误会。”
“我不该让你在寒夜里等我,不该让你受那些苦。”
“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是想要和你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醒醒好不好?”
“我还想听你给我做饭,听你给我讲狼族的故事,听你叫我的名字。”
“喜羊羊,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风雪虽大,终究还是停了。
误会虽深,终究还是有了解开的契机。
伤痛虽重,终究还是有被治愈的希望。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躺在病床上的灰太狼,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似乎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充满温柔与执着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