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无题

七日时

梅雨季的第一个周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推开书店的门。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但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她在“民国文学”的书架前徘徊了半小时,最后抽出一本《金锁记》。付钱时,我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编得很精巧,但磨得发毛了。

“这红绳很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手腕:“是……别人送的。”

“编绳的人,很用心。”

她的眼圈突然红了,匆匆付了钱,逃也似的离开。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次直接走到柜台前:“老板,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当然,那边有座位,茶在那边,自己泡。”

她泡了杯普洱,坐在窗边,翻开《金锁记》,但一页都没看进去。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那棵榕树。

“那棵树,”她突然开口,“听说有很多故事?”

“嗯,一百多年了,看过很多事。”

“也看过……私奔的人吗?”

我放下手里的书:“为什么这么问?”

“我母亲,”她轻声说,“五十年前,在这棵树下,和一个男人约好私奔。但那晚,男人没来。她等到天亮,心死了,嫁给了家里安排的人。就是我父亲。”

“后来呢?”

“她一生都不快乐。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晚,别等人,等不到的。’”她摩挲着手腕的红绳,“但我还是等了。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他也送你红绳?”

“嗯。十年前,他说要去南方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娶我。他亲手给我编了这根红绳,说:‘红绳在,我在。’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典型的负心故事。但榕树下的负心故事,太多了。

“你想找到他?”

“不想。”她摇头,“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过得好不好。如果死了……埋在哪里。我想把这根红绳,还给他。或者,埋在他坟前。”

执念。又是执念。

“他叫什么名字?十年前长什么样?”

“陈舟。耳东陈,小舟的舟。走时三十岁,现在应该四十了。左眉梢有道疤,小时候摔的。”

我记下了。书店有个常客,是退休的老警察,姓赵,每周六来买侦探小说。也许他能帮忙。

周六,赵警官来了。我请他喝茶,说了陈舟的事。

“陈舟……”他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失踪案,妻子来报警,说丈夫去南方做生意,失联了?”

“您记得?”

“记得。那案子是我同事接的,后来查了,说人可能在云南边境,涉及走私,可能……死了。但没找到尸体,就按失踪处理了。”

“他妻子后来呢?”

“改嫁了。带着孩子去了外地。”赵警官叹气,“这种案子多了,都是男人出去闯,要么发了财不回来,要么死在外面。苦的是等的人。”

我转告了红裙女人。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他可能死了。”她喃喃道,“那我这十年,在等什么?”

“等一个交代。”我说。

“现在我等到交代了。”她苦笑,解下手腕的红绳,放在桌上,“老板,这红绳,能帮我处理吗?”

“怎么处理?”

“烧了,或者埋了。或者……扔了。随便。”

“不自己留着?”

“不留了。”她站起来,“我妈等了一辈子,我等了十年,够了。从今天起,我不等了。”

她走了,没拿那本《金锁记》,也没拿红绳。

我把红绳系在榕树的一根低枝上。风吹过,红绳飘荡,像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希望。

第二天,红绳不见了。

树下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也许,是某个需要它的人,拿走了。

第二篇:旧照片

八月,一个老先生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姑娘,”他说,“听说你这书店,收老故事?”

“嗯,也收老照片,老信件,日记什么的。”

“那这个,你收吗?”他打开纸袋,倒出一叠发黄的照片。

我一张张看过去。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合影:工厂大门前的集体照,学校毕业照,郊游留念。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其中一张——

榕树下,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着。男人穿中山装,女人穿碎花衬衫,扎麻花辫。两人中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照片背面写着:“1968年夏,与爱玲、囡囡于老榕树下。”

“这是我。”老先生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这是我妻子爱玲,这是我女儿囡囡。拍照后第二年,爱玲就病逝了。囡囡……前年也走了,癌症。”

“节哀。”

“我九十二了,也该走了。”老先生坐下,指着那张榕树下的照片,“但走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这照片,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看树。”他指着照片上的榕树,“1968年,这棵榕树应该没这么高。而且,树下这块石头,”他指着照片右下角一块青石,“这块石头,是1975年才从隔壁工地搬来的。1968年,它不应该出现在照片里。”

我仔细看,确实。榕树的高度,树冠的形状,都和现在的很像。但1968年的榕树,我看过资料照片,要矮小得多。

“还有,”老先生指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脚,“囡囡这双红皮鞋,是她十岁生日时,我才给她买的。那是1972年的事。1968年,她不应该穿着这双鞋。”

时空错乱的照片。

“照片是原件吗?有没有可能是后来翻拍的?”

“是原件。我保存了一辈子,从没给人过。”老先生颤抖着手,“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她们回来看我了?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们在那边,过得是后来时间的生活?”

我无法回答。

“我能把照片留在这里吗?”老先生说,“放在你这书店,也许能遇到懂的人。我老了,带不动了。”

我收下了照片,给他泡了茶。他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的榕树,自言自语,像是在和谁说话。

黄昏时,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姑娘,谢谢。我觉得,她们真的回来过。”

他走了,背影佝偻,但脚步轻快。

我把照片装进相框,挂在“老故事”区的墙上。

第二天,一个中年女人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这张照片,”她说,“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见过?”

“梦里。”她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我梦见自己是个小女孩,站在榕树下,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妈妈穿碎花衬衫,爸爸穿中山装。妈妈叫我囡囡。”

囡囡。

“您叫什么名字?”

“陈囡。”她说,“囡囡的囡。但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我没有他们的照片。这……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她哭了,又笑了。

“我能买下这张照片吗?”

“不卖。”我说,“但可以送给你。本来就是……你父亲的。”

她愣住了。

我讲了老先生的事。她听完,泪如雨下。

“我父亲……还活着?”

“上周还活着。但现在……”我不知道。老先生九十二了,随时可能走。

“我要去找他。”她抓起照片就往外跑。

“等等!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她回头喊,“在梦里,他告诉过我地址!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他!”

她跑了,像一阵风。

一周后,她扶着老先生又来了。老先生精神了很多,眼睛有光。

“姑娘,谢谢你。”他说,“我女儿,回来了。”

原来,陈囡是老先生的私生女。当年他下乡时,和当地姑娘相恋,有了孩子。但回城政策紧,他被迫回城,和那姑娘断了联系。后来他多方打听,知道姑娘难产死了,孩子送人了,但找不到下落。

这些年,他一直找。直到前年,亲女儿囡囡也去世,他彻底绝望了。没想到,这个私生女,在他临终前,找来了。

“照片里的妈妈,不是我亲妈,是我生母。”陈囡说,“但爸爸是同一个爸爸。也许是因为血缘,所以我梦见了这张照片。梦里的榕树,梦里的他们。”

血缘的感应,跨越时空,以梦境传递。

老先生在书店买了一本新的相册,把那张旧照片放进去,又在旁边贴了张新照片:他和陈囡,站在榕树下,笑着。

照片背面,他写:

“1968年与2018年,时光交错,血脉相连。

囡囡,爸爸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