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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糜加诚看他的眼神很不对。
钟鸿森在训练室门口接过糜加诚递来的咖啡时,就察觉到了。糜加诚这人平时也不算太正常,嘴贫,爱闹,笑起来整张脸都在用力,但今天他的不正常是另一种不正常。
他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睛眯成两道缝,上上下下打量了钟鸿森一番,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钟鸿森接过咖啡,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嗯什么?

没嗯什么啊。

你刚才看我的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钟鸿森没放过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他

什么表情?我就是正常的表情。
糜加诚眨了眨眼,表情管理做得极其刻意。

我每天不都这样看你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贼兮兮的,感觉像藏秘密了一样。
糜加诚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但他迅速用一个更大的笑容盖了过去。

我能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训练训练训练,别瞎想了33。
说完他就溜了,溜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脚步轻快得近乎蹦跳,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还哼起了歌。那首歌的调子非常欢快,欢快到钟鸿森觉得整个训练室的气氛都变得可疑起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糜加诚都在用一种刻意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状态在他面前晃悠。钟鸿森打训练赛的时候,余光瞥见糜加诚在旁边喝水,喝一口看他一眼,放下杯子又看一眼,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就飞快地移开,然后对着水杯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中午吃饭的时候,糜加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吃两口就叹一口气,叹得是悠长又造作。钟鸿森问他怎么了,他就摇头晃脑地说没怎么,今天的菜真好吃,心情好,然后继续叹气。
到了下午训练间隙,糜加诚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然后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抬头看了钟鸿森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
?病子一样呢?
于是钟鸿森忍不住了。

你有事就说。

没事呀。

糜加诚。

我真的没事。
糜加诚说着,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嘴角疯狂上扬,眼睛都弯成了两道缝,整个人快乐得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仓鼠,腮帮子里塞满了秘密,鼓鼓囊囊的,随时都要漏出来。
钟鸿森决定不理他了。
一天的训练排得很满,战术复盘、团队配合、个人操作练习,一轮接着一轮。钟鸿森把自己完全扔进了训练里,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糜加诚到底在发什么疯。
等到最后一轮训练赛结束,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晚上十点。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发出轻微的酸响。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下来,只有运营办公区那边还亮着几盏灯。他拖着脚步往宿舍方向走,满身的疲惫压的腿脚沉甸甸的。
路过运营区门口的时候,他低着头看脚下的地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训练赛里的一个配合失误。
拐角处有人。
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的声响和对方轻微的低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端着水杯的女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杯口倾斜了,热水晃了出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她反应很快地稳住杯身,但还是有几滴滚烫的水溅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女孩缩了一下手,连声道歉。
钟鸿森愣住了。
走廊的光线不算亮,头顶的灯是那种偏暖的色调,昏昏黄黄地铺下来。她站在那片暖光里,穿着浅色的上衣,马尾搭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耳畔,眉眼的轮廓被灯光描了一层柔柔的边。她低着头甩了甩手背上的水珠,然后抬起头,露出那张他在拍立得上看过无数遍的脸。

纪年?
女孩抬起头,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认出来了。眼底的怔忪化开,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钟鸿森?好久不见。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神色里多了几分慌张,往前凑了小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你没有被烫到吧?刚才水泼出来的时候……


没事。
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那些水珠还挂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皮肤已经泛起一小片浅浅的红。

倒是你,刚才水都溅在你手上了。
他说着弯下腰,把她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杯子拿过来,稳稳当当地搁在旁边的台面上。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走廊旁边靠墙的一排休息椅那边带。

过来,坐下来我看看。
纪年被他的动作牵得往前走了两步,有点茫然,但也没有挣开。他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自己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来,借着走廊灯的光线去看她的手背。
那一片被烫到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红色,面积不大,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纹路。他托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安安静静地搁在他的掌心里。

疼不疼?
不太疼。

纪年摇了摇头,乖乖坐着。
钟鸿森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他用拇指在她手背旁边没有被烫到的位置轻轻贴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试探那片泛红的温度是否太高,眉头微微皱着,食指指腹沿着泛红区域的边缘慢慢移过去,仔细检查有没有起泡。
片刻之后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

还好,只是有点红,没起泡,等下记得找点凉水冲一下。
嗯,谢谢你。

纪年把手收回去,揉了揉自己的手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走廊的灯光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层浅浅的暖黄色,运营区那边隐约有键盘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钟鸿森把刚搁在台面上的水杯拿过来,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已经不那么烫了才重新递回她手边。

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这边缺运营,我来应聘的,现在还在熟悉工作内容,刚加班看了看之前的排期表。

钟鸿森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面上神色看似没什么起伏,心底却像是有一处柔软被轻轻撞开。那不是简单的惊喜,更像是独自奔赴了漫长路途,蓦然抬眼,心心念念的人早已站在终点等候。

这边环境和工作氛围挺好的,会很适合你。
我也觉得。

纪年附和道,偏过头透过运营区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氛围很舒服,菲姐人也好,今天教了我好多东西。


你适应得怎么样?
还在摸索,文档好多,但应该能搞定。

纪年把水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轻轻“啊”了一声。
都这么晚了,你是不是刚训练完?


嗯,刚结束训练。
纪年抱着水杯站起来,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那我去把这最后一点看完,你也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往运营区走去,脚步轻轻的,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细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钟鸿森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直目送她走进运营区,门扉轻轻合上,走廊重归寂静。他双手插进训练服口袋,指尖恰好触到那枚一直随身安放的拍立得。
垂眸间,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镜片掩去眼底翻涌的细腻心绪。
昨日他还在心底暗自惦念,惦念亚运会落地窗前那仅此一次的同框,惦念朋友圈里那张复刻的合照。
而此刻,她就这般猝不及防,出现在走廊拐角。
眉眼依旧,声线依旧,笑起来的温柔模样也依旧,和记忆里、相片里分毫不差。他此刻终于懂了,糜加诚一整天那古怪又藏笑的神情,全是早已知晓内情的刻意打趣,往日心头的几分烦躁,此刻竟也变得顺眼温和。
钟鸿森步履缓缓往宿舍楼走去。
长廊静谧悠长,脚步放得很轻,来时满身的疲惫,仿佛都被廊间暖灯揉散,肩头沉甸甸的滞重感也慢慢褪去。
往后,不必再隔着遥远距离暗自惦念。
同在一栋楼宇,同在一方园区,同一条走廊相逢,同一间茶水间偶遇。秋日银杏叶落,会一同落在两人途经的路上。那些藏在手机壳后的相纸、那些编辑又删除的评论、那些反复翻看的动态,往后都不必再靠着细碎痕迹,拼凑心底遥遥无期的念想。
她就在这里,真实鲜活,会轻声和他问好,会眉眼弯弯道一句好久不见,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共赏同一片月色,同处一方屋檐。
他指尖轻轻摩挲过手机壳后面的拍立得,随后放进口袋,轻轻拍了拍袋沿,唇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索性任由它漾在眉眼之间。
心底已经漫开浅浅的期许——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