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来路》（续）

第三章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早晨

2018年10月，布宜诺斯艾利斯。

南半球的春天，空气里有青草和某种花香混合的味道。奥运村里，各国国旗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孙颖莎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同屋的王曼昱还在睡，呼吸平稳。孙颖莎披上外套，拿着房卡出了门。

走廊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坐电梯下楼，走出运动员公寓，沿着小路慢慢走。

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训练馆的灯已经亮了，里面传来砰砰的击球声——总有比她起得更早的人。

孙颖莎没进训练馆。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小花园，来到运动员村边缘的观景台。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奥运村的全貌，还有远处城市的灯火。

她靠在栏杆上，深呼吸。空气很凉，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今天下午，青奥会乒乓球混双决赛，她和王楚钦对阵日本的张本智和/平野美宇。

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都打得很艰难。特别是半决赛对中国台北的林昀儒/郑怡静，打满了五局，最后一局18:16才险胜。比赛结束时，孙颖莎的手都在抖，王楚钦的腿也抽筋了。

但赢了。他们闯进了决赛。

“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传来声音。孙颖莎回头，看见王楚钦穿着运动外套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也醒了？”孙颖莎问。

“睡不着。”王楚钦递给她一瓶水，“肖指说，如果看见你，就把你抓回去睡觉。”

孙颖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也睡不着？”

“嗯。”王楚钦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脑子里全是球。张本的反手拧，平野的正手快带，怎么接，怎么打...”

“我也是。”孙颖莎小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紧张吗？”王楚钦问。

“紧张。”孙颖莎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你懂吗？就是那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感觉。”

“我懂。”王楚钦点头，“我也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稳，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还记得我们说要来看升旗吗？”王楚钦突然说。

“记得。但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天安门。”

“有国旗就行。”王楚钦指指远处，那里是升旗广场，各国的国旗在晨风里缓缓升起。

其中一面，是五星红旗。

距离很远，但那抹红色在晨曦里格外鲜艳。

孙颖莎看着那面国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静下来了。

“莎莎。”王楚钦叫她。

“嗯？”

“不管今天结果怎么样，”王楚钦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很亮，“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从第一次配混双到现在，一年三个月零五天。我们打了二十三站比赛，赢了三百五十七局，输了一百零九局。我们配了七百多个小时，用坏了一百多个球，磨平了四副胶皮。”

孙颖莎愣住了。她没想到王楚钦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王楚钦继续说，声音很稳，“今天就是最后一战。赢了，我们一起站上领奖台最高处。输了，我们一起扛。但无论如何，我们是一起的。”

“永远都一起？”

“永远都一起。”

孙颖莎鼻子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嗯。”她说，“一起。”

天边，太阳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瞬间洒满大地。那面五星红旗在朝阳下，红得耀眼。

下午四点，体育馆。

能容纳八千人的场馆座无虚席。看台上，中国队的红旗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日本队的助威团也在另一侧，挥舞着太阳旗。

孙颖莎站在挡板外，做着最后的拉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

“莎莎。”王楚钦走过来，递给她毛巾和水。

孙颖莎接过，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楚钦看见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很暖。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就当是队内训练。对面是张本，是平野，但也是我们赢过的人。”

孙颖莎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裁判示意入场。两个人放下东西，并肩走上场。

聚光灯打在身上，很热。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中文的，日语的，混杂在一起。

孙颖莎握了握球拍，胶皮有点黏，是她习惯的手感。

挑边。王楚钦赢了，选择了发球权。

比赛开始。

第一局，双方都在试探。张本智和的反手拧拉依然犀利，平野美宇的正手快攻速度快、落点刁。但孙颖莎和王楚钦准备得很充分，接发球控制得很好，相持中也敢于变线。

9:9。关键分。

王楚钦发球。他看了一眼孙颖莎，做了个手势——发你正手短。

孙颖莎点头。

球发出去，旋转很强。张本智和勉强摆到王楚钦反手位。王楚钦没有发力，轻拉一板，给了孙颖莎上手的机会。

球落在孙颖莎的正手位。她侧身，起板，一板暴冲直线。

平野美宇防了回来，但球有点高。

王楚钦在近台等到了，反手一板快撕，角度极大。

张本智和扑救不及。

“11:9！王楚钦/孙颖莎拿下第一局！”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孙颖莎和王楚钦击掌，手心都是汗，但眼睛很亮。

第二局，日本队调整了战术，开始频繁攻击孙颖莎的中路。这是混双的常见战术，攻击女选手，制造压力。

几个球下来，孙颖莎有点被动。她下意识地看向王楚钦。

王楚钦在擦汗的间隙，朝她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换位。

换位。在混双中，男女选手交换位置，是应对特定战术的常见方法，但需要极高的默契。

孙颖莎点头。下一个球，她在接发球后迅速侧身，让出位置。王楚钦从她身后绕到正手位，一板反手暴抽。

张本智和没料到这一手，回球出界。

“好球！”肖战在场边大喊。

这个换位打了日本队一个措手不及。接下来的几个球，孙颖莎和王楚钦频繁换位，让对手难以适应。

10:7，中国队拿到局点。

王楚钦发球。他发了一个极转的下旋，张本智和搓了一板，球有点高。

机会！孙颖莎在正手位，可以直接发力。

但她没有。她看了一眼王楚钦，手腕一抖，轻轻摆了个短球。

张本智和没想到她会摆短，扑上来已经晚了，球在球台上跳了两下。

“11:7！王楚钦/孙颖莎再下一城，大比分2:0领先！”

“漂亮！”肖战激动地挥拳。

局间休息。孙颖莎和王楚钦回到挡板边，肖战快速布置战术。

“第三局很关键，对方肯定要搏杀。你们要做好困难准备，特别是开局...”

孙颖莎一边喝水一边听，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张本智和和平野美宇也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表情很严肃。

她能感觉到，这场比赛的重量。青奥会金牌，混双第一次进入青奥会，全世界的目光都在这里。

肩膀上突然一沉。是王楚钦的手。

“别想太多。”他说，声音很稳，“就当是训练，打我们自己的球。”

孙颖莎转头看他。王楚钦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嗯。”她点头。

第三局开始。果然如肖战所料，日本队开始了疯狂搏杀。张本智和几乎每一个球都在发力，平野美宇也加强了正手的进攻。

0:3，中国队开局落后。

孙颖莎有点急，一个机会球打丢了。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我的。”王楚钦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下一个球，王楚钦发球后直接上手，一板高质量的前冲弧圈，得分。

1:3。

“好球！”孙颖莎忍不住喊出来。

这个球像一针强心剂。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孙颖莎和王楚钦找回了节奏。孙颖莎的近台控制，王楚钦的中远台发力，两个人像精密咬合的齿轮，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8:7，中国队反超。

关键分。平野美宇发球。她发了一个侧上旋，直奔孙颖莎的反手位。

孙颖莎侧身，用正手抢拉。球的质量很高，但张本智和防了回来，回到王楚钦的正手大角。

王楚钦扑出去救球，身体几乎失去平衡，但球还是被他捞了回来。

质量不高，给了对方机会。张本智和看准机会，一板暴冲。

孙颖莎在近台，几乎本能地横移一步，正手一板反拉。

球像一道白光，擦着边线落下。

“好球！”解说员激动地大喊，“孙颖莎在极度被动的情况下，打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反拉！9:7！”

全场沸腾。孙颖莎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那个球是自己打出来的。

“漂亮！”王楚钦冲过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

孙颖莎回过神，笑了。那是一种释放的笑，压力的笑，也是自信的笑。

10:8，中国队拿到赛点。

王楚钦发球。他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一个极快的直线奔球。

张本智和反应极快，侧身正手抢攻。

球速很快，直奔孙颖莎的反手位。孙颖莎没有退，她上前一步，反手一板快撕。

球带着强烈的侧旋，越过球网，落在对方球台的白线边缘。

平野美宇试图救球，但球弹起后向外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球飞出台。

“11:8！比赛结束！王楚钦/孙颖莎3:0战胜张本智和/平野美宇，获得201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奥会乒乓球混双冠军！”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来。孙颖莎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见王楚钦扔下球拍，朝她张开手臂，她下意识地迎上去，然后被紧紧抱住。

很紧的拥抱，带着汗水、喘息和剧烈的心跳。王楚钦的胸膛很热，手臂很有力，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我们赢了！”他在她耳边喊，声音是嘶哑的，颤抖的，带着哭腔。

“赢了...”孙颖莎重复，然后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压力释放，也许是喜悦，也许是别的东西。

拥抱只持续了几秒，但孙颖莎觉得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们分开，和对手握手，和裁判握手，走向场边。

肖战已经等在挡板外，眼睛红红的。他用力拍着王楚钦的背，又揉了揉孙颖莎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颁奖仪式。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国歌响起，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孙颖莎看着那面国旗，想起今天早晨，在观景台上，王楚钦指着远处的国旗说“有国旗就行”。

现在，这面国旗就在她眼前，升到最高处，在灯光下猎猎飘扬。

她转头看王楚钦。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国旗，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了。

孙颖莎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擦，任由它流。

国歌结束，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礼仪小姐送上鲜花和奖牌。金牌很重，挂在脖子上凉凉的。

下台时，王楚钦突然拉住她。

“莎莎。”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

王楚钦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金牌，递给她。

孙颖莎愣住了。

“戴上。”王楚钦说，很自然地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和自己的那枚并排。

两枚金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们一起赢的。”王楚钦看着她，眼睛很亮，很亮，“所以，一人一半。”

孙颖莎低头，看着胸前的两枚金牌。在灯光下，它们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

她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枚。金属的质感，沉甸甸的，是真实的。

“嗯。”她抬起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起赢的。”

回去的大巴上，两个人都很安静。一天的比赛，情绪的大起大落，现在只剩下疲惫。

孙颖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景。城市灯火璀璨，像倒过来的星空。

“莎莎。”王楚钦坐在她旁边，突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说，有你在，不会让我输。”王楚钦转过头，看着她，“你真的做到了。”

孙颖莎也转过头。车里的灯光很暗，但王楚钦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也做到了。”她说，“你说我们会一起扛，你也做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都笑了。

大巴在奥运村门口停下。队友们陆续下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比赛。孙颖莎和王楚钦走在最后。

“明天开始就是单打了。”孙颖莎说。

“嗯。”王楚钦点头，“但我们先把今天过完。”

“怎么过？”

王楚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生日礼物。提前送了，怕明天没时间。”

孙颖莎愣住了。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乒乓球拍，球拍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这是...”孙颖莎抬头。

“定做的。”王楚钦摸了摸后颈，有点不自在，“乒乓球拍，代表我们。钻石...代表金牌。虽然只有一颗，但以后会有更多的。”

孙颖莎看着那条项链，又看看王楚钦。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帮你戴上？”王楚钦问。

孙颖莎点头，转过身。

王楚钦拿起项链，小心地绕过她的脖子。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扣好搭扣。小小的乒乓球拍吊坠垂在她锁骨的位置，刚刚好。

“好看吗？”孙颖莎转身，看着他。

王楚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好看。”

远处传来欢呼声，不知道是哪国运动员在庆祝。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王楚钦。”孙颖莎突然说。

“嗯？”

“下次比赛，我们还一起拿金牌。”

“好。”

“下下次也是。”

“好。”

“下下下次也是。”

“好。”

“永远都是。”

王楚钦沉默了。他看着孙颖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头，很轻但很坚定地说：

“嗯，永远都是。”

风吹过来，带着南半球春天特有的花香。孙颖莎胸前的两枚金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响声，像某种承诺的回音。

而那条新的项链，藏在金牌下面，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微微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