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家乐福超市生鲜区。
顾星辰推着购物车,在第无数次看手机上的清单和眼前货架的对比中,终于放弃了挣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那个正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一排西红柿的男人。
“陆骁,”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我们已经在蔬菜区转了二十分钟了。只是要买做红酒炖牛肉的蔬菜,不是要开米其林餐厅。这些西红柿,”他随手拿起一个,“看起来挺好的。”
陆骁接过那个西红柿,在手里转了转,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回货架。“颜色不均匀,底部有绿斑,成熟度不够。而且,”他指了指标签,“不是本地的。运输时间太长,风味会损失。”
顾星辰看了看那个被放回的西红柿,又看了看陆骁,然后看了看周围——已经有几个大妈在好奇地打量他们了,目光在陆骁那张过于出众的脸上和他手里那个被嫌弃的西红柿之间来回移动。
“那要什么样的?”顾星辰问,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飘了。
“本地有机农场的,今天早上摘的,最好是藤熟。”陆骁边说边往前走,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货架,“那边有。看到了吗?那个小摊,写着‘青山农场直供’。”
顾星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蔬菜区角落有个小摊位,摆着一些看起来……很土的蔬菜。西红柿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有些甚至形状不规则,和旁边货架上那些整齐划一、红得发亮的工业西红柿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看起来……”顾星辰斟酌用词,“很野生。”
“很真实。”陆骁纠正,已经走了过去。
顾星辰推着车跟上。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看到陆骁过来,立刻站起来:“老板,看看?都是今天早上摘的,新鲜得很!”
陆骁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西红柿,闻了闻,又轻轻按了按,然后问:“什么时候摘的?”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下地了,露水还没干呢,这时候摘的西红柿最有风味!”摊主说得眉飞色舞。
“用什么肥料?”
“有机肥!鸡粪、牛粪,还有我们自己堆的厨余肥,绝对没农药!不信你闻,有泥土香!”
陆骁真的把西红柿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来两斤。还有胡萝卜,有带缨子的吗?”
“有有有!”摊主从下面拿出几根胡萝卜,叶子翠绿,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这个好!甜!生吃都行!”
陆骁拿起一根,掰断一小截,递给顾星辰。“尝尝。”
顾星辰看着那截带着泥的胡萝卜,迟疑了一下,但在陆骁平静的注视下,还是接过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脆,甜,有很浓的胡萝卜本味,确实和超市里那些洗得干干净净、光滑无瑕的胡萝卜不一样。
“怎么样?”陆骁问。
“不错。”顾星辰承认,“很……胡萝卜。”
“那就这个。”陆骁对摊主说,“来一斤。洋葱呢?有红葱头吗?不要紫皮的,要黄皮的,小一点的。”
“有!等等我给你找!”
顾星辰看着陆骁和摊主讨论蔬菜,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魔幻。陆骁,那个在高级餐厅后厨指挥若定的主厨,此刻在一个超市角落里,和一个农民讨论洋葱的品种和采摘时间。而且他看起来很认真,很投入,甚至……有点享受。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顾星辰问,等摊主去后面找洋葱的时候。
“嗯。”陆骁说,手里还在检查一捆欧芹,“好的食材要从源头找。超市的标准化蔬菜适合日常,但要做特别的东西,需要特别的食材。”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个摊位?”
“来过几次。这个摊主实在,东西也好。”陆骁顿了顿,“而且,他认识我。上次我来买蘑菇,他送了我一包自己晒的干香菇,说是谢谢我教他怎么保存新鲜香草。”
顾星辰挑眉。“你还教他?”
“随口说了几句。他好学,我就多说了一点。”陆骁说得很轻描淡写,但顾星辰看到了,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
摊主拿着几个小洋葱回来了,陆骁检查,点头,称重,付钱。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谢谢老板!”摊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下次想要什么提前说,我给你留着!”
“好。”陆骁点头,把装好的蔬菜放进购物车——他特意带了自己的帆布袋,不用塑料袋。
离开蔬菜区,下一个目标是肉类区。红酒炖牛肉需要牛腩,陆骁的要求是:和牛,特定部位,特定等级,特定厚度。
顾星辰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陆骁在冷柜前和肉铺师傅讨论。那个师傅显然也认识陆骁,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
“陆主厨!今天要什么?刚到了一批澳洲M9,你看这个雪花,”师傅拿出一大块牛肉,大理石花纹漂亮得像是艺术品,“做炖肉绝了!”
陆骁戴上一次性手套,摸了摸肉的纹理,又闻了闻。“可以。但要前腩,不要后腩。前腩的筋膜分布更均匀,炖出来口感好。”
“懂行!”师傅竖起大拇指,开始切肉。他的刀工很好,顺着纹理,厚薄均匀。陆骁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薄一点”或者“这块筋太多,去掉”。
顾星辰看着那块牛肉,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每公斤的价格让他眼皮跳了跳。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计算着:这一块大概两公斤,三次练习就是六公斤,再加上失败的可能……
“钱我出。”陆骁突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用,说好一人一半。”顾星辰说。
“但牛肉是我要求的等级。如果按普通牛腩,便宜一半。”陆骁转过头看他,“所以超出标准的部分,我出。”
顾星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但你也要求了有机蔬菜,那个也比普通的贵。”
“蔬菜的钱你出。”
“行。”
两人达成共识,继续购物。牛肉买好,接下来是红酒。陆骁直接走向酒类区,目标明确地拿了一瓶法国勃艮第的黑皮诺。价格再次让顾星辰眼皮跳了跳,但这次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记在账上。
“这个酒,”陆骁把酒放进购物车,“单宁适中,果香明显,适合炖煮。不能用太重的酒,会苦。”
“嗯。”顾星辰点头,虽然他对红酒的了解仅限于“红的配红肉,白的配白肉”。
买完主要食材,接下来是调料和配料。陆骁的要求依然严格:海盐要用特定产地的,黑胡椒要现磨的,橄榄油要初榨的,番茄膏要意大利进口的,连香草都要新鲜的,不能是干的。
购物车渐渐满了。顾星辰看着车里那些食材,突然觉得压力巨大。这些精致、昂贵、挑剔的食材,最后要变成一锅炖牛肉,而且必须达到陆骁的标准。这感觉不像是学做菜,更像是参加什么高难度资格考试。
“差不多了。”陆骁看了看清单,“还缺高汤。但那个我自己熬,不用买。”
“你自己熬?”顾星辰问,“不是有卖的吗?”
“卖的高汤添加剂太多,而且风味不够浓郁。”陆骁说,“熬高汤是基础,正好教你。”
顾星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推着车,跟着陆骁往收银台走。路过零食区时,他停了一下。
货架上有一排巧克力,其中有一个墨西哥牌子的辣椒巧克力,包装很花哨,上面画着辣椒和可可豆的图案。他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里有辣椒粉、肉桂、丁香,甚至还有一点点海盐。
“要买吗?”陆骁问,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站在他旁边。
“可以试试。当参考。”顾星辰说,把巧克力放进购物车。然后他想起什么,看向陆骁,“你的鹅肝酱材料买了吗?”
“买了。早上让人送到餐厅了。”陆骁说,“法国露杰鹅肝,A级。波特酒选了Taylors的十年陈。无花果要等周三,那天有新鲜的空运到。”
顾星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是买了块巧克力和一些基础材料,陆骁已经把鹅肝酱的食材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精确到品牌和等级。这大概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你平时做饭也这么……讲究吗?”顾星辰忍不住问。
“看情况。”陆骁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自己吃,简单就好。但如果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就值得讲究。”
顾星辰跟在他身后,咀嚼着这句话。特别的人,特别的事。那这次任务,算是特别的事吗?他们俩,算是特别的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点。
收银台人不多,很快就排到了他们。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陆骁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扫货的动作都变慢了。等扫到那瓶勃艮第红酒时,她甚至拿起瓶子看了看,然后对陆骁说:“这个酒很好,先生真有品味。”
陆骁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顾星辰注意到,在女孩扫码的时候,陆骁很自然地从购物车里拿出那些蔬菜,按照易碎程度和温度要求,分门别类地装袋。西红柿单独放,不能压;胡萝卜和洋葱放一起;牛肉用保温袋装,里面放了冰袋;红酒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
这一切他做得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顾星辰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七块三。”收银员报出价格。
顾星辰拿出手机准备付款,但陆骁已经先一步递出了卡。“我来。”
“说好一人一半。”顾星辰说。
“回去再算。”陆骁说,已经输完了密码。
顾星辰看着他,没再坚持。他接过小票,粗略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两人推着购物车往外走,东西太多,一个购物车装不下,陆骁又去推了一个。
“我拿重的。”顾星辰说,想去拎那个装肉的保温袋。
“不用。”陆骁说,已经轻松地提起了袋子,“你推车。”
顾星辰看着他提着重物依然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有时候陆骁这种该死的绅士风度,还挺……顺眼的。
他们走到停车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陆骁的车是辆黑色的SUV,宽敞,干净,一丝不苟得像他本人。顾星辰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直接回家?”他问。
“嗯。”陆骁说,专注地看着路,“下午开始熬高汤。牛肉要腌制,蔬菜要处理。时间很紧。”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时间了?”顾星辰好奇,“餐厅不忙吗?”
“安排了。今天和明天,专心准备任务。”陆骁说,顿了顿,“你也把店里的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顾星辰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店长发消息,说明天开始他要去“进修”,店里的事让她多费心。店长回得很快,还附带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顾星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周末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悠闲。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和陆骁“同居”以来,第一次一起出门,一起购物,一起做一件具体的事。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室友,不像同事,不像朋友。像是……搭档。一起面对挑战的搭档。
“陆骁。”顾星辰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答应参加这个节目?”顾星辰问,转过头看他,“我知道,以你的名气,不需要这种曝光。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喜欢这种……闹腾的综艺。”
陆骁沉默了一会儿。路口红灯,他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周子轩是我大学同学。”他说,声音很平静,“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欠他一个人情。这次,算是还人情。”
“就因为这个?”
“还有,”陆骁看着红灯倒计时,“他说,这个节目能让人看到食物的不同面。甜和咸,精致和随性,科学和艺术。他说,现在的美食节目太单一了,要么是比赛,要么是教学,要么是吃播。他想做点不一样的。”
“所以你就答应了?”
“嗯。”陆骁说,绿灯亮起,他重新启动车子,“而且,他说会请一个很厉害的甜品师。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用‘很厉害’来形容。”
顾星辰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那你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拐进他们住的小区,减速,寻找车位。
“看到了。”陆骁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确实很厉害。但也确实很难搞。”
顾星辰笑了。“彼此彼此。”
陆骁停好车,熄火,转头看他。“准备好了吗?接下来七天,可能会很痛苦。”
顾星辰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准备好了。但你也要准备好,我的辣椒巧克力,可能会辣哭你。”
“我等着。”陆骁说,也下了车,打开后备箱。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楼里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并肩的影子。
走进电梯,顾星辰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陆骁一身深色休闲装,挺拔严谨;顾星辰穿着浅色卫衣和牛仔裤,随意放松。站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和谐感。
“对了,”顾星辰突然想起什么,“周三直播做辣椒巧克力,你要在场吗?”
“任务要求,我要试吃。”陆骁说,“所以我会在。”
“那你最好准备好牛奶。解辣。”
“我不好辣,但也不怕辣。”陆骁说,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倒是你,试吃鹅肝酱的时候,最好准备点清爽的饮料。鹅肝丰腴,吃多了会腻。”
“我不怕腻,就怕腥。”
“不会腥。我保证。”
他们走到门口,陆骁拿出钥匙开门。门开的一瞬间,顾星辰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洁剂味道——那是陆骁每天打扫后留下的痕迹。但今天,这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的七天,这个空间将不再只是“合租屋”,而是一个“实验室”,一个“战场”,一个他们要一起攻克难题的地方。
也许还因为,接下来的七天,他将和陆骁,这个曾经的对家,现在的搭档,一起做很多事:熬高汤,炖牛肉,做巧克力,处理鹅肝,创造一道属于他们的融合菜。
会很累,会吵架,会失败,会沮丧。
但也可能,会有趣。
顾星辰把购物袋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对陆骁笑了笑。
“那么,”他说,“开始吧。”
陆骁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顾星辰从未见过的、明亮的光芒。
“开始。”他说。
然后他们走进公寓,关上门。
把超市的喧嚣关在门外,把周末的悠闲关在门外,把一个普通的上午关在门外。
迎接他们的,是接下来七天,充满了辣椒、红酒、鹅肝、牛肉、巧克力、直播、任务、和彼此的挑战。
但顾星辰觉得,他准备好了。
或者说,他和陆骁,一起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