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吹过空教室》
我总觉得,高三那年的夏天,是被按了倍速键的。
前一秒还在为了那道该死的圆锥曲线题抓耳挠腮,后一秒,我们就已经站在了离别的路口。教室里那种混合着风油精、旧书纸和汗水味道的空气,似乎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搬家公司的大纸箱堵在了门口。
我叫林夏,人如其名,生于盛夏。
此刻,我正蹲在教学楼走廊的角落里,试图把最后一箱书塞进那个已经鼓得快要炸裂的蛇皮袋里。
“林夏,你的《小说馆》合订本还要吗?”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我抬头,看见陈让逆着光站在那儿,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手里拎着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杂志。
那是我的宝贝。
“要!那是我的精神食粮!”我像护食的猫一样扑过去,一把夺过杂志,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怎么还没走?老班不是说考完试立马滚蛋吗?”
陈让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不正在滚吗?路过这儿,看你一个人跟书较劲,顺便来看看。”
他所谓的“顺便”,大概就是从三楼的理科班走到一楼的文理班,再绕到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这间空教室是我们这届学生的“秘密基地”。高三压力大,谁想哭或者想发呆,就会躲到这里来。陈让是这里的常客,我也是。
“哎,你说,”陈让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搬东西的人群,“咱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却说着风凉话:“回来干嘛?回来听老班念经,还是回来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也是。”陈让没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给我,“给,提提神。”
我剥开糖纸,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稍微压住了心头的燥热。
其实我知道,陈让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说再见。
高二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午后,我因为数学考了不及格,躲在这间教室里偷偷抹眼泪。陈让推门进来,看见我红着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坐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晃着腿,陪我看了一下午的云。
临走时,他在我那本《小说馆》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那个年纪能给出的最隐晦的安慰。
“林夏。”他又叫了我一声。
“又干嘛?”我拉上蛇皮袋的拉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本《小说馆》,借我看看呗?”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杂志,“听说这一期有你喜欢的作者连载。”
“不行。”我抱紧了杂志,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我自己还没看呢。再说了,你都毕业了,看高中生的杂志干嘛?”
陈让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拒绝。他直起身,走到我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好像比我高出了不止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我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林夏,你以后想干嘛?”他突然问。
“我想当编辑,或者作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编那种特别好看的故事书,让所有人都喜欢。”
“挺好的。”陈让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那……以后你的书出版了,记得送我一本书。”
“那必须的,第一本肯定给你。”我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脯,“到时候你别装不认识我就行。”
“行,一言为定。”
他伸出小拇指。
我看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犹豫了一秒,还是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的童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显得有些滑稽,却又莫名地让人想哭。
楼下传来了大巴车的鸣笛声,那是送别同学的专车。
陈让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车来了,我得走了。”
“哦,走吧走吧。”我挥挥手,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祝你前程似锦,早日成为体育明星。”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夏,其实那本《小说馆》里,夹了一张纸条。”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纸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陈让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是一句……祝你高考顺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楼下的鸣笛声远去,直到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说馆》。封面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似乎也在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杂志。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翻到中间的那一页,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静静地夹在那里。
上面没有写“高考顺利”。
那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笔锋张扬,像极了那个夏天的风:
“林夏,你的故事里,能不能给我一个配角的位置?哪怕是个反派也行。”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在那个我自以为无人知晓的青春里,我也曾是别人故事里的主角。
楼下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我合上杂志,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陈让,你这个笨蛋。
谁要你当配角啊。
我们的故事,明明才刚刚写到序章。
我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大步走出了空教室。走廊的尽头,阳光正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这个夏天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