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雪儿。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我身后合拢,风铃叮当一声,玻璃将里头的暖光严严实实隔住,外头的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变暗。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在一种将暗未暗的青灰色里,像泡在一杯凉透的茶水中。
我站在台阶上,往上拉了拉外套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指尖触到领口的塑料片,冰的。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动顺着布料传上来,贴着大腿,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了一下我的骨头。
我停下正要迈出去的脚步。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躺在通知栏里。没有备注名,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点开,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来这个地方,可以知道颜年雨的下落。”底下附着一个地址,是离这里不远的那家奶茶店。我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门口总挂着一串褪了色的风铃,和便利店门口那串一模一样。
我立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锁屏,又点亮,再锁屏,再点亮。那条消息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淡,没有像幻觉一样被刷新掉。发信人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我是她朋友”或者“我见过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找她”,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笃定地、准确地、直直地戳中了我眼下最迫切的那桩心事。
我找了颜年雨多久了?三个月?四个月?她的聊天记录停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她发了一句“再说吧”,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电话永远关机,微信永远不回,我问过她室友,问过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店员,问过她打工的琴行老板,每个人都说没见过她。只有年泗河——我见过他一次,在学校后门外那条街上,隔着半条马路,他看见我,转身就走,钻进地铁站,闸机口刷了卡,头也没回。
所以这条消息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早就算好了我今天会走进这家便利店,算好了我什么时候出来,算好了我口袋里的手机什么时候会震。巧到我明知道它可能是陷阱,还是一脚踩了进去。
我来不及权衡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回了一句“你是谁”,等了三秒,对面没有回应。我又发了一条“我现在过去”,没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迈开了步子。起初是快走,走了十几步,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跑。
傍晚的风从领口灌进来,灌满整件外套,布料鼓起来,贴着后背又落下去。路边的招牌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左边那家面包店,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烤面包的甜腻气味;然后是右边那家药店,白惨惨的灯管照得门口的地砖泛着冷光。我跑过路口,跑过站牌,跑过一棵又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皮鞋底磕在砖面上,发出急促又沉闷的声响。
跑到那条栽着银杏树的街道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脚下绊了一下才站稳。抬眼去看。
是一个身形略矮的女生,穿着灰扑扑的厚外套,领口拉到锁骨上面,露出一小截浅色的毛衣。她比我矮小半个头,被我撞了一下之后,整个人只微微晃了晃,连脚步都没挪动太多,重心压得极稳,像一棵生了根的矮树。她的脸很普通,普普通通的眉毛,普普通通的鼻梁,嘴唇偏薄,抿着一条平直的线。整张脸没有任何一处能让人记住的特征,放在人群里一秒钟就会被淹没。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很安静,不带恼怒,不带惊吓,不带好奇,就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像一口盖了盖子的井。
我喘着气,说了句不好意思。她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终又抿住了。我没有时间细想,侧身绕开她,继续往前跑。
跑出十几步远,我回了下头。她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灰扑扑的外套几乎和树干融在一起,面朝着我跑远的方向,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转身走开。路灯这时候忽然亮了,没有任何征兆,刷地一下,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又斜又长。
我转回头,继续跑。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线,从后颈一直牵到脚踝,轻飘飘的,却始终绷着。
我跑过好几条街巷,脚步渐渐慢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道旁的银杏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被撕破的网。我站直身体,往身后看了一眼。街道上空空荡荡,零星几个行人,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回头看。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道视线没有断。它黏在我的背上,像一片摘不掉的枯叶,不重,但你清清楚楚知道它在。我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终于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她还是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安安静静地望着我这边。她的位置没有变过,姿势也没有变过,双手垂在身侧,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点点又落下去,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购物袋,没有任何人察觉她,也没有任何人察觉我正隔着整条街和她对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移动的人影,准确地落在我身上,不上前,不走开,就只是看着。
我猛地转身,拐进侧边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山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红的砖。我没有停下来,脚下不停地往里走,在第一个岔口左拐,在第二个岔口右拐,在第三个岔口再次左拐,然后侧身贴紧一面冰冷的墙壁,屏住了呼吸。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犹犹豫豫的,在巷口徘徊了几步,停住了。我贴着墙,手心抵着粗糙的砖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掌心传到墙面上,又弹回来。过了片刻,那阵脚步声彻底消散了,像被风吹走了一样。
我又站了十几秒,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重新走出巷弄。
手机掏出来核对地址,那家奶茶店就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橙色的灯箱招牌亮着,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手写海报,隐约能看到里头暖融融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
我推开那扇门。
风铃响了。叮啷一声,和便利店门口那串一模一样。店内人声浅浅,不算喧闹,几桌学生低声闲聊,靠窗一对情侣凑在一起看同一台手机。我的视线快速扫过整间店铺——吧台后面一个店员在擦杯子,左侧桌三个女生在笑,右侧桌一个男人对着电脑打字——然后定格在角落靠里的那张圆桌上。
颜年雨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脸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面前摆着一杯奶茶,透明杯壁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那杯奶茶丝毫未动,吸管插在里面,纸套都没拆。她的手搭在杯壁上,手指虚虚地拢着,不攥紧,也不松开,像是那杯奶茶只是她放在那里的一个摆设。
她身侧坐着年泗河。深色外套,深色裤子,整个人像一道暗影贴在她旁边。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什么东西,没在看,手指搭在书页边缘,一下一下地拨着纸角,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的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放松半防御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好起身,又像是铁了心要坐在这里不动。
我站在入口处顿了大约三秒。然后我收回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划开通话界面,拨通了方才那个发来短信的陌生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我把手机举到耳边,目光穿过店内几桌人的空隙,直直落在角落那张圆桌上。
下一秒,年泗河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屏幕的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很微弱,但在昏暗的角落格外显眼。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没有挂,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然后他抬起眼来,视线穿过大半个店铺,不偏不倚地迎上了我的目光。
他没有动怒,没有心虚,没有躲闪。他只是看着我,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手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液体澄澈透明,大概是白水。他握杯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指腹贴着杯壁,不紧不松,杯子稳稳立在桌面上,没有晃动,没有倾倒,和他整个人一样,不动声色。
我的通话界面还亮着,听筒里单调的等待音仍在重复。嘟——嘟——嘟——像某种机械的倒计时。没有人接。大概过了七八秒,我按下了挂断键。
嘟声断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已经确认了,那条短信就是他发的。年泗河。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颜年雨脸上。她始终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就那样低着头,指尖搭在杯壁上,像是在看杯子里那些细密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浮。周遭的一切——邻桌的闲谈声、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声、收银台扫码的嘀嘀声——仿佛全被推到了几步之外,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穿过这片嘈杂,一步步走向角落的圆桌。
那张圆桌不大,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木质纹理,刚好能摆下三只杯子。三个方位,三把椅子,像是早就算好了会有三个人坐在这里。靠近过道的那把椅子空着,椅面平平整整,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我走到桌边的时候,半开的店门吹进来一阵傍晚的晚风,从我的肩头轻轻擦过去,吹动了颜年雨肩头的几缕发丝。她终于抬起眼来,看向我。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清又深,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迎上她的视线,开口说:“那条短信,是你旁边的人发的。”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
颜年雨没有应声。她垂下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奶茶上,嘴唇抿了抿,像在掂量要怎么开口,又像根本不打算开口。
年泗河抬手把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了回来,屏幕朝上,方才那通未接来电的通话记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从容,神色平淡,脸上找不出半分慌乱。
我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面凉凉的,隔着牛仔裤贴在腿后。我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温热。桌面上那杯奶茶还在升腾起细碎袅袅的热气,白色的雾在暖橙色的灯光里缓缓上升,横亘在我们三人之间,像一道又薄又软的隔断。
晚风又从半开的门缝里溜进来,掠过桌边,向着落地窗外面淌过去了。窗外的路灯已经彻底亮了,行道树的枝桠在橘黄色的光里投下斜斜的暗影。
我静静坐着,没有催促。
我想等这阵晚风再大一点,好让风把三个人中间那些沉甸甸的沉默吹散一些,好让我能清晰听见颜年雨即将开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