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雪儿。
我站在旧图书馆的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名字还在,像一道还没收尾的备注,等待被人接续下去。我拿起笔,在纸的最下方补了一段话——
“当年的真相,我和其余五个人可以帮你查清楚。作为回报,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停了一下,又在下面留了一串数字。是电话。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听到方思在我身后走过来:“写完了?”我说:“写完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那页纸上落了一会儿。“走吧,”我说,“我们翻窗户出去。这个门应该是出不去了,只能从窗户走。”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还关着,没有锁,但也没有人推过它。它在门框里停着,像一道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屏障,静静地收拢着身侧的缝隙。
方思走到窗边,拉开窗扇,窗框的漆面有些脱落,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旧漆。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块明亮。她侧过身,没有先出去,而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收住了尾巴:“我想先回去一趟,把刚看到的事放一放,明天再顺着它继续走。”
方野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那就先听她的,今天回吧。”我侧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天色还是亮的,还没到黄昏,但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我正准备翻窗出去,但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像是被压薄了一层。刚才那条走廊里,应该没几个人,可我现在能听到一些动静了。脚步声,说话声,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比刚才多了,像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从别处聚过来,停在了同一片区域里。我停下脚步,侧头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还在,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像是已经被安排好了位置,不打算再移动。
“怎么了?”方思问。“刚才人很少,”我说,“现在好像多了许多。”方思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窗户旁边,像是在等我把那句话说完之后自己也确认一遍。她没有催促我,也没有说那只是风声,像是她也听到了,只是还不确定那些声音能不能被归类为需要回应的一部分。
然后我整个人向一侧倾斜,像是一根支撑线突然松了。地面在我的视线里横了过来,我听到方思的声音,但我辨认不出内容。她喊了一声什么,尖的,短的,像一道未被完整记录下来的回声,在我意识到那是她的声音之前就已经断了线。然后我的后脑勺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那股震动顺着脊椎扩散开来,像是在我身体里铺开了一张蛛网。然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能感觉到手臂托住我的后背和腿弯,步子很快,像是不打算停下来确认我的状态。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跑,脚步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越来越远,像是一阵被托起的风,正要穿过一道尚未完全闭合的门。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栋楼里了。天是黑的。没有天花板,没有墙,没有窗户,没有任何熟悉的边界。我躺在一艘船上,船在移动,水在船底发出均匀的低响,像是正在持续不断地经过某种质地均匀的介质。
我坐起来,手里握着一只桨。我没有在划,但船在往前走,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船很大,能坐八个人。我转过头,看到船上有另外七个人,分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有几个轮廓我能认出来——颜年雨坐在斜对面。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船行的方向上,像是一直注视着某处固定的光影交界。方思坐在另一侧,但她更像是和方思长得相似的人,在我重新核实她的轮廓时,她正侧着身,从我不完全确定的位置望向湖面。
我低头看着船桨,试着把它抬离水面。桨叶离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连串的水珠,像是水试图把桨拉回去。我把它放下,水面重新合拢,像是没有被打扰过。船还在往前走,不知道要驶向哪里。四周的水面很平,没有波纹,没有光。偶尔有一道细长的亮痕在水面上闪过,像是被某个东西短暂地照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走。那些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我看不清它们来自于什么方向。
我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记得我翻过窗户,我感觉到周围的声音在增加,我晕倒,有人抱着我跑。然后就没有了。那些片段像是被人剪开又拼接在一起的碎片,各自保留着完整的边缘,却缺少一个能锁住它们的框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如果是梦的话,在我意识到这是梦的时候,我应该能醒来。但我没有醒。我还在船上,还在水里,船还在往前走。我的自制力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作用,它像被放下了隔板,留我独自坐在原地,手里握着桨,却在一条不靠我划动的水路上前行。
船向前行驶了一会儿,水声一直保持稳定,桨叶浸在水里轻轻晃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我在桨叶翻转的间隙里,瞥见一片短暂的倒影——亮光从侧面掠过,短暂地照亮了坐在船头的那个人。她在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一直在等我把视线转向她。然后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以下浮现出来,轮廓模糊,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我往前倾身去看,水面的反光微微晃动,在那片晃动的光影中,我忽然看清了那道轮廓的局部——像是某个人体的轮廓,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一具被抽走所有特征的雕塑。它停在水面下方,像是被嵌入船底的位置,仿佛从一开始就作为船体的一部分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前一直被深色的水遮蔽着,直到这阵晃动把它重新推到能辨认出形状的范围之内。
我的手按在船沿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木质。光线在它的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缓缓沉向更深处。水纹重新合拢,那道轮廓沉入暗处。我盯着那片水面,试图重新锁定它曾经停留的位置,但那片水已经恢复成完整的平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出现过。船还在往前走。桨叶还浸在水里。
然后我的手被什么握住了——不是手腕,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干燥温热,没有力度,也没有更多延伸。我知道那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不是要留住我,也不是要确认我还在。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经过门口的时候,隔着一段距离点了一下我的影子。
我醒了。我躺在一张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日光灯的嗡鸣声从上方传来,均匀而持续。有人坐在床边,看了我一眼,说:“你醒了?”我张了张嘴,喉咙是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床沿上,像是重新铺好了一条路,等着我沿着它走回原来的世界里。
那艘船还在水面上继续漂着,只是我已经不再坐在上面了。我在一张床上,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杯壁是温的,像是什么东西刚被放下,还没有完全冷却。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像是那艘船载着的那段黑夜还没有追上我的脚步,就被留在了它该留的转弯处。1
这情节也太带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