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博弈  失忆     

风尽时

年之将至,春夏秋冬

我叫初春晴。

那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走进校门。阳光落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朝教室走去。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跑,有人靠着窗户低头看手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昨天,像前天,像这七天里任何一个早晨。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摆好。第一节课下课后,班主任走到我面前:“初春晴,来办公室一趟。”她的声音不大,表情也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没有说“出来一下”,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我看到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警察。

我停下了脚步。班主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进去吧。”她的目光没有多停留,像是在跟一扇门说话。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两个警察朝我这边转了过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另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她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初春晴吗?”我点了点头。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散播关于他人的不实言论,并在持续传播过程中对多人造成声誉影响。这是相关报案材料。”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回话。警察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继续把话说完:“我们已经走访了一些居民,有人提供了关于你多次出现在该小区的证词,还有一部分书面记录。你说你是顺路,但记录上的频率和时间看起来不太像顺路。”我把糖咬碎了,没有咽下去,含着碎渣,让甜味在舌根化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造谣。我只是路过。他们自己要传的,不关我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传的那些内容,很多都与你的行踪时间吻合?”“巧合。”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颜年雨。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她的表情淡淡的,像是来交作业的。她朝那两个警察点了点头,然后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东西。他们四个人的行踪记录,以及几段录音和聊天截图,都一并整理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我,也没有等谁回答,只是退了一步,站到旁边去了。那口气像在说“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像在说“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了”。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今天来了。她不是来帮我的。她只是来确认我走完的。

警察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眼,又合上,对我说:“如果你拒绝配合,我们只能依法把你带走做进一步调查。”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桌子上几张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我站起来,说:“我能拿一下书包吗?”警察说:“可以,我陪你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颜年雨旁边。她站在那里没有看我,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得很好的植物,干净整齐,手上不沾一点灰。我停下脚步,但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叫她的名字。我知道她会站在这里,看着我被带走。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从开始到结束,她从来都站在不会沾到灰的地方。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住我。

我回到教室拿了书包。班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没有人说话。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阳光还亮着,落在我的肩上和头发上,但我已经不觉得暖了。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阳秋新。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墙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正要往教学楼走。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只是巧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隔着几步路,隔着那道栅栏,阳光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影子,像一条谁也没有跨过去的线。我们没有说话。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我坐进警车的时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窗外——街道、树木、路灯,都在往后退。我没有看到颜年雨,也没有看到阳秋新。警车开了一段路之后停在路口等红灯。我靠在座椅上,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辩解,而是想起昨天柳月对我说的一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然后又想起阳秋新站在墙边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那一眼里,好像藏着一句“我认识的那个初春晴,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但这七天里,我已经做了很多她没有做过的事。如果她还在,她大概不会认得我了。

车又动了。我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建筑和街道,在某一刻,忽然觉得好像轻了一些。不是轻松,是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那些话散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但落回来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我低下头,没有再往窗外看。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车停下。那扇窗外的景象彻底停住。我知道春天,可能真的要结束了。而站在春天结束的地方回看时,能看见的只剩下那时候的风。风停了,人散了。但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