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与夜光

孟寒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依然没有看韩怀仁，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文“谢谢”

　　韩怀仁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的表现——有人受宠若惊，有人故作矜持，有人欲拒还迎。但孟寒枫不一样，他的冷淡不是装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无所谓，反而让韩怀仁觉得格外新鲜

　　“以后常来”韩怀仁站起身，将一张名片放在孟寒枫面前，“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孟寒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黑色底，烫金字体，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韩怀仁

　　没有头衔，没有职位，只有一个名字。但盐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孟寒枫没有去拿那张名片，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没有什么事需要找你”

　　韩怀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被逗乐了“有意思”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孟寒枫身上

　　程子尧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地给韩怀仁的反应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一点都不像情场老手的做派

　　不过没关系，反正鱼已经咬钩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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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半，暮色酒吧的聚会散了

　　苏云泽带着路烟走出酒吧，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码头特有的潮湿水汽。路烟裹紧了身上的薄毛衣，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程子尧正带着孟寒枫走向另一辆车，孟寒枫走在程子尧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低着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韩怀仁靠在酒吧门口的石柱上，点燃了一根烟，目光追随着孟寒枫的背影，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路烟收回目光，坐进苏云泽的车里

　　“苏老师”他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韩怀仁，他是不是对孟寒枫……”

　　苏云泽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地说“韩怀仁那个人，对很多人都感兴趣，但从来没有对谁认真过”

　　路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那孟寒枫……”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苏云泽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路烟，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其他的事情，不要管”

　　路烟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路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孟寒枫那双空洞的眼睛

　　还有韩怀仁看孟寒枫时的那种目光

　　那种目光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有人在觊觎一件脆弱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自己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但苏云泽说得对，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自己都是被人捡回去的，又能帮得了谁呢？

　　路烟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苏云泽。男人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忽明忽暗，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微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路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苏云泽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车载音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放那首老歌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路烟“…………”

　　他伸手想关掉音响，但手指刚碰到按钮，又缩了回来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苏老师也不会发现他的小心思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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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程子尧的车上

　　孟寒枫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将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韩怀仁给了你名片？”程子尧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孟寒枫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中控台上

　　程子尧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收着吧，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孟寒枫没有说话，只是将名片重新放回口袋

　　他的手指碰到那张名片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韩怀仁是什么人，但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那种目光，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带着审视、评估和势在必得的笃定

　　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就像他被父母卖掉的时候没有拒绝的资格，被关在铁笼里的时候没有拒绝的资格，被程子尧带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只是一件物品，从一个人的手里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

　　孟寒枫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凉触感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程子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寒枫”程子尧忽然说，“你恨你父母吗？”

　　孟寒枫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子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不恨，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程子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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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谢玉竹正开车送安逸晨回家

　　安逸晨坐在副驾驶上，精神比刚才在酒吧里差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一只手捂着胸口

　　谢玉竹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眉头皱了起来“又不舒服了？”

　　“没事”安逸晨的声音有些虚弱，“就是有点喘，一会儿就好了”

　　“药带了吗？”

　　“在包里”

　　谢玉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去够安逸晨的背包，动作有些狼狈。他翻出药瓶，倒出两粒药，递到安逸晨嘴边

　　安逸晨睁开眼睛，乖乖地张嘴将药含住，就着谢玉竹递过来的水吞了下去

　　“谢玉竹，你真的很啰嗦”安逸晨吃完药，又有力气贫嘴了

　　谢玉竹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你要是照顾好自己，我就不用这么啰嗦了”

　　安逸晨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他半睁开眼睛，看着谢玉竹的侧脸，忽然说“哥，你今天看路烟和孟寒枫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玉竹微微一怔“什么在想什么？”

　　“就是你看他们的时候，表情好奇怪”安逸晨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和苏老师、程子尧之间有什么？”

　　谢玉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路烟看苏云泽的眼神，不太对？”

　　安逸晨眨了眨眼睛“哪里不对？”

　　“你看不出来吗？”谢玉竹的语气很平淡，“路烟喜欢苏云泽”

　　安逸晨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哥，你也太敏感了吧，人家才认识几天啊？”

　　“喜欢这种事，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谢玉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安逸晨

　　安逸晨的笑声渐渐停了。他看着谢玉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韩怀仁和孟寒枫呢？”安逸晨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韩怀仁是认真的吗？”

　　谢玉竹想了想，说“韩怀仁对谁都不认真。但孟寒枫……”

　　他没有说下去

　　安逸晨等了半天，忍不住追问“孟寒枫怎么了？”

　　谢玉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孟寒枫这个人，身上有很重的伤”

　　“什么伤？”

　　“不是身体上的”谢玉竹终于偏过头看了安逸晨一眼，目光复杂，“是被抛弃太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伤”

　　安逸晨沉默了

　　他想起了孟寒枫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哥”安逸晨轻声说，“我们以后多叫他们一起玩吧。孟寒枫看起来好孤独，路烟也是，他们都没有朋友”

　　谢玉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安逸晨家所在的小区，在楼下停稳。安逸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玉竹

　　“哥，你不上去坐坐？”

　　“太晚了，你早点休息”谢玉竹的声音温和而克制

　　安逸晨撇了撇嘴“那你路上小心！”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单元楼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玉竹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是在等他安全进门

　　安逸晨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里

　　谢玉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又在原地停了三分钟，确认安逸晨房间的灯亮了之后，才发动车子离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安逸晨刚才问他的那句话——“你觉得韩怀仁是认真的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认真的

　　韩怀仁这次，是真的栽了

　　而他自己呢？

　　谢玉竹苦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舒曼的《童年情景》

　　他闭上眼睛，让旋律淹没自己

　　有些感情，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出口

　　但那也没关系

　　只要能在他身边，以一个哥哥的身份，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笑，就足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