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有人在头顶敲着一面小鼓。那把深蓝色的伞比他预想的要大,足够把他整个人罩住,肩膀和裤腿虽然还是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些,但比起直接淋雨已经好了太多。
他走得不算快,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累,而是他想多在这把伞下待一会儿。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那把伞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也许是伞柄上那只卡通猫的贴纸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也许只是因为这把伞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而这种善意让这个倒霉的夜晚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沉刷了门禁卡,穿过花园小径,进了单元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墙面上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还是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个刚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
他对着那个狼狈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在电梯里独处时笑出来是什么时候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灭的。林越果然没回来。
陆沉把伞撑开,倒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水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小区里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一个个方格里透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柔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闷闷的,被雨水泡软了。
他回到屋里,洗了澡,换了干衣服,把湿透的T恤和牛仔裤扔进洗衣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林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前打游戏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今晚通宵,别等我了。”
陆沉回了个OK的手势。
朋友圈有一堆红点,他随手往下划。有同事在晒今天团建时他摔进海洋池的视频,配文是“今日最佳名场面”,底下已经攒了二十多个赞。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个举报,虽然他知道举报理由选“我被困在视频里了”大概率不会有人理。
再往下翻,是一条来自大学同学的朋友圈,官宣订婚。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文案是“余生请多指教”。
陆沉看了两秒,划走了。
不是嫉妒。他只是不太能想象自己站在那种照片里的样子。这世上有些人天生适合成双成对,而他大概天生适合一个人待着。不是坏事,只是事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开始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客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监开会时批评他的声音。海洋池里那种失重的、狼狈的感觉。雨水砸在脑门上的冰凉触感。
然后是那把伞。
然后是那个笑容。
陆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个灯泡的吊灯,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脸。不是特别清晰,但那些特征他都记得——白皮肤,泪痣,弯起来的眼睛。还有那个笑容,不刻意、不讨好,像是随手给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句话,陆沉也记得。
“我看你在这站半天了,淋感冒了不值当。”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好像他们不是陌生人,好像他已经观察陆沉有一阵子了,好像陆沉在那家便利店门口避雨、吃东西、发呆的全部过程,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了。
陆沉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想什么呢。”
没人在听。
那把伞还挂在阳台上。水滴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嗒。嗒。嗒。
陆沉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眼皮沉了下来。
他做了一个短促的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两侧都是关着门的房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脚步停不下来。走到尽头的时候,最后一扇门忽然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人,对他笑了笑,说:“给你。”
他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梦就醒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二分。
陆沉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些快。他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还伞。
算了。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下次还吧。”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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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