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番外·还好你在身旁

雾气黏稠得化不开，泛着死灰般的冷光。

“放手吧，苏安。神座之下，从来容不下两个人并肩。”

嘶哑的声音在浓黑与冷白交织的虚空深处回荡。苏安踉跄着后退，脚下踩出粘滞的闷响，地面覆着一层厚重冰冷的霜尘，似残烬，又像凝固的流光。四周没有风，飘舞的却全是破败的流光与神格剥落后的残片。她张大眼，瞳孔剧烈收缩，视线穿过层层崩塌的宫阙，定格在九重天阶之上。

那里只有沙卡。

不，那不是如今晨曦殿里会替她挽起长发、指尖温热的沙卡。天阶尽头伫立的帝王，衮服浸染暗沉的痕迹。他手中紧握着裂痕遍布的天帝神戟，戟尖滴落着粘稠的金色神髓，“嗒、嗒”砸在玉阶上，砸得人心惊肉跳。整座天域早已陷入死寂，诸神消散后余下的神魂碎片在阶下堆叠，残存的意志化作怨毒的低语，狂涌着试图将神座淹没。

“沙卡……”苏安喃喃，喉咙像是被粗粝的沙石狠狠磨过，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她迈步上前，想要冲过去，身躯却在剧烈打颤，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天阶上的男人转过头。那双曾经映着三界星河的眸子，此刻空洞得令人发凉，只剩下一片焚尽万物的死灰。他俯瞰着脚下的虚无，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抬手将最后一枚神印捏得粉碎，吞咽下喉头翻涌的神血，任由神力在经脉中狂暴地炸开、融合。

这是原著里注定的末路。神魔两界彻底覆灭，雾族尽灭，山河荡平。他踩着众生的遗骸残影，孤身登临万古未有的神境，却也在至高无上的峰顶，承受永恒的无声凌迟。

“别留在这里……沙卡，你回头看看！”苏安强忍着筋骨错位的剧痛，从冰冷的地面爬起。她调动起周身微弱的本源雾气，试图向前摸索，但那些雾气方一触碰到天阶边缘的杀气，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回去，或者死在余波里。”台阶上的人终于念出一句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如同冰封万年的玄铁，“本尊面前，已无活物。”

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这不是现世，这分明是深陷宿命轮回的幻梦，可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窒息感却无比真实。苏安拼命摇头，泪水从眼眶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砸在冰面上碎成冰屑。她看见沙卡闭上了眼，周身神焰轰然亮起，暴虐的威压直接将整片虚空震得寸寸碎裂，将她整个人掀翻、冲落至深渊边缘。

深渊下是无尽的死寂，神力反噬的痛苦在胸腔内狂涌。她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最终隐入无上光芒却永世孤立的身影，心脏仿佛被无尽寒意紧紧攥开。

“轰——！”

天幕猝然撕裂。

并非梦境自身的崩塌，而是一道霸道绝伦的金芒硬生生从外域强行贯入！虚幻的天帝神座在瞬息间被这道外来的神力劈碎，死灰色的迷雾被璀璨的光辉彻底照亮。

狂风呼啸，一道熟悉至极的气息蛮横地撕开层层叠叠的梦障。

苏安在急速下坠中转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真实温度的大手骤然穿透虚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从深渊边缘狠狠扯了上来。

“呃……”

苏安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里，熟悉的沉香与烈阳气息灌入鼻腔。对方反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力道浓烈，恨不得将她好好护在自己的神躯深处。

“醒过来，苏安！”

低沉急促的怒吼在耳畔炸响，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苏安哆嗦着抬起头，对视上那双倒映着自己面容的深眸——金芒流转，瞳孔深处压抑着滔天的后怕与戾气。没有漠然，没有死寂，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沙卡。

“你疯了……强行劈开神魂梦域，反噬会伤到你的神核……”苏安声音沙哑，双手本能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闭嘴。”沙卡冷硬地打断她，下颌紧绷成一条凌厉的线。他收拢手臂，抱着怀中单薄的身子，低头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上，一下又一下，驱散着残留的刺骨严寒。“梦里的死人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之神魂涣散？”

虚幻的天阶幻象在沙卡的神力威压下寸寸碎裂、化为飞灰。那尊孤寂的神明虚影在金光中消融，最终只剩下面前紧紧相拥的二人。

“我看见了……”苏安眼睫轻颤，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锦缎，“万古长夜，只有你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沙卡，那太冷了。”

沙卡身形微微一僵，随后更深地收紧了怀抱。他抬起右手，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他一身狂暴的天帝威压截然相反。

“没有那种可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可撼动的偏执与笃定，“神座是冷的，但本尊不会去坐那样的位置。本尊掀翻了天命，碾碎了因果，不是为了去当一个守着废墟的石雕。”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噩梦过去了。看看四周，雾境未破，山海尚存。我有你在，你哪儿也别想逃。”

梦境边缘开始泛起融化的白光，天地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苏安深呼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尽是他的气息，心底那股被虚无淹没的恐慌终于慢慢沉淀。她摊开掌心，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掌心渗出的细汗与跳动的脉搏。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神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雕花木窗外，云海翻卷，微风拂动纱幔。床榻之上，沙卡仍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双臂如铁铸般圈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窗外投进来的光芒倾洒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斑驳陆离。

苏安眨了眨眼，彻底脱离了梦魇的束缚。她抬手抚上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唤道：“沙卡。”

男人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眼神暗沉，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宝。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瓣，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视，唇间沾染淡淡的咸意，是未干的泪痕。

直至怀中人气息微微不稳，他才稍稍分开，滚烫的唇贴着她的唇角游移到耳畔。

“再敢背着本尊陷入这种旧梦，本尊便将三界所有记载宿命的古卷统统烧成灰烬。”沙卡的声音沙哑透顶，手臂环着她的腰，带着不容松开的守护之意。

苏安没有挣扎，反而仰起脖颈，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整个人更贴近他的胸膛，倾听着那有力而平稳的心跳。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钟鸣，那是天宫晨议的鸣钟，悠远绵长，一声声撞碎了清晨的宁静。但这声响并未打破寝殿内凝滞的温存，纱幔随风飘动，隐隐遮去榻上交叠的身影。而在极远的天际线尽头，一丝极细微的虚空裂隙正悄然愈合，残留着梦境被撕裂时未散的余波，静静蛰伏在霞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