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狂暴的气流撞开,沉重的青铜枢纽发出一声尖锐的闷响,卷起漫天翻滚的碎玉白雾。薄纱在廊柱间撕裂般飘舞,苏安半靠在寒玉榻上,指尖还捏着一枚自下界风族故土穿云而来的青色翎羽。沙卡一步迈步踏碎了满地缭绕的冰霜,靴底踩出刺耳的咯吱声,整具躯体裹挟着近乎暴烈的热浪,阴影覆压而下,瞬间淹没榻前微弱的荧光。“拿来。”沙卡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缝,右手反手扣住苏安的手腕,五指收缩,力道大得令骨节发出细微的哀鸣,“下界平定三个月,卡桑封疆自立,迎娶云泽女君,他的风信不送去九重枢密阁报备,倒先淌过这万里雾障,递到你的枕边?苏安,你到底还在给他留什么后路?”
苏安没有挣扎,任由那股滚烫的力道在腕骨处烙下淤痕。长睫微抬,眼底倒映出对方因为妒火而剧烈颤抖的瞳孔,唇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含糊不清地低语:“神祇的规矩,你比本座清楚。风族平乱,故土重建,卡桑送来的不过是边境界碑的拓印。你急什么?”
“我急?”沙卡冷笑,身躯顺势下压,将人牢牢困在寒玉榻与自己之间,强势禁锢,不容半分退避。滚烫的吐息冲落苏安颈侧细腻的皮肉,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沙卡微微低头,唇落在那截苍白脖颈,片刻便移开,粗重气息落在她耳畔:“字字句句写着‘故土安澜,感念旧恩’。他卡桑温香软玉在怀,坐拥风族万里江山,夜里做着安稳美梦,嘴里念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在撩拨你的念想。苏安,你这张嘴素来冷硬,当年为了保他这条残命,在神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如今倒装起清白无辜来了?”
雾气在大殿的阴影中疯狂翻滚,苏安被迫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神格在体内深处受激震荡,引得喉间渗出一声压抑的抽吸。外头天光骤然暗沉,铅灰色的阴云压城,狂风在穹顶回响,如同某种古老凶兽濒死的怒吼,正将整座殿宇的清净撕得粉碎。
下界风族那片曾被战火犁过数遍的焦土,如今已在卡桑与那位新迎娶的温婉女君手中彻底改头换面。卡桑卸去了昔日叛将的戾气,披上绣着回风纹样的宽厚外袍,在废墟之上筑起白石长城,开渠引水,引得千里沃野重泛青芒。昔日追随他厮杀九死的旧部各自归耕,那位新夫人持中守正、柔情似水,总在黄昏时分端上一盏清润的甘露,静静替他抚平眉峰处横贯的刀疤。风族的运势正在这般细水长流的岁月里悄然扎根、沉淀。整座下界都在盛传风皇浪子回头、寻得良配,再无半点当年妄图颠覆神廷的凶煞。然而,这幅盛世安稳的画卷传回神界,却成了沙卡心头最拔不掉的一根尖刺。
沙卡死死盯着榻上面色苍白的苏安,眼底猩红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越烧越烈。当年苏安剥离半数神魂为卡桑洗去罪籍的旧事,始终像一把悬在两人之间的重刃,稍一挪动便鲜血淋漓。
“怎么不说话?被本座戳中了痛处?”沙卡的手掌顺着苏安瘦削的脊椎缓缓下移,隔着轻薄鲛绡,一股灼热神力蔓延入经脉,苏安身躯不受控地一颤。沙卡的指节寸寸收缩,如同掌控猎物的凶鹰,语气里满是嘲弄与阴鸷,“他若真满足于那女人的温柔乡,何必在密信夹层里浸入只有你雾族秘法才能显现的‘朔风引’?卡桑在试探,他在赌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雾族神明,心里还给他留着几分旧情。”
苏安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灵台内神力翻腾带来的眩晕,反手抵在沙卡坚硬的肩甲上,试图推开这具沉重如山的压迫躯壳。然而腕骨脱力,动作反而更像是无力的攀附。苏安抬眼,眼神里泛起一丝讥诮:“沙卡,你掌管天界征伐数十万年,踩着万千枯骨走上神座,如今竟沦落到去揣摩一封下界家书的夹层?你若是怕他起兵,大可挥师下界,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南天门上。何必缩在我的寝殿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疯态?”
“见不得人?”沙卡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猛地俯身封住她的唇,力道强势霸道,带着浓烈的醋意与占有欲,不讲半分温柔,狠狠碾碎她所有的冷静与疏离。良久,沙卡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苏安冰凉的前额,浓重的占有感笼罩在二人之间。
“杀他?太便宜他了。”沙卡粗粝的拇指重重抹过苏安唇角,语气森冷如铁,“我要他活着,看着他在那穷乡僻壤里老老实实做个下界君主,更要他一辈子清楚,你心里真正偏护、真正在意的人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风族的野心?他既然敢递这封信,我就敢让他治下的三千灵脉,在一夜之间彻底冻结。”
苏安的心脏骤然紧缩,眼底终于滑过一丝裂痕。雾族的本源神力在血脉深处狂涌而出,殿内的白雾瞬间聚成尖锐的冰棱,悬停在沙卡的咽喉三寸之处,发出刺耳的嗡鸣:“你敢动风族一草一木,本座便碎了神格,与你玉石俱焚。”
对峙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冰棱倒映着沙卡毫无惧色的双目,空气冷得几乎要将血液冻结。良久,沙卡眼底的戾气忽然退去,转而化作一种病态的餍足。伸手一把攥碎了喉前的冰霜,冰屑划破掌心,点点血珠落在苏安衣襟之上,引得苏安身躯微颤。“你舍不得。”沙卡低沉地笑着,将带血的手掌覆在苏安的心口,“你的神格早就与本座的神印融合,碎了我,你也活不成。”
狂暴的风暴不知何时渐渐平息,大殿深处的白雾重新变得粘稠而迟滞,宛若一片死寂的深潭。苏安仰面躺在清冷玉榻之上,青丝铺散,额角渗出的细汗打湿了鬓角,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一般,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沙卡并未离去,玄色衣袍半敞,露出肩头纵横陈旧战疤,长臂一伸,蛮横地将脱力的苏安重新揽入怀中,让其贴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上。
“信烧了。”沙卡闭着眼,下巴抵在苏安的头顶,言语间恢复了天界战神的低沉与专断,却在收拢手臂的微小动作里,泄露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与惶恐。
那枚青色的羽毛在不远处的青铜兽炉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飘出窗棂,消散在天界永不落幕的苍茫暮色里。苏安没有动弹,任由耳畔回响着对方胸膛里如雷的心跳,眼神穿透重重垂幔,望向极远方的下界虚空。那里风轻云淡,风族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卡桑已然安稳地扎根在那片厚重的土地上,有良人相伴,有山河作守,往昔那些啼血的纠葛终于在这凡俗的烟火中圆满落幕。
然而苏安张了张干裂的唇瓣,转过头,借着殿内微弱亮起的长明灯,目光落在沙卡那张紧绷且残留着警惕的面容上。苏安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笑。那一笑极具嘲弄,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后的释然与疲惫,像是在嘲笑这位不可一世的神祇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患得患失。沙卡察觉到这抹笑意,眉峰猛地拧紧,翻身再度将苏安困在榻间,大手捏住苏安的下颌,目光死死钉在苏安清透的眼眸深处。
“你笑什么?”沙卡沉声逼问,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凉与颤抖。
苏安没有回答,闭上双眼,将所有心绪彻底隐没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大殿的青铜重门无风自合,在天界空旷的荒原上撞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回响。而遥远的云海极深处,一道不属于风族也不属于神界的阴冷符文,正在万丈深渊下悄然亮起微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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