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极神殿外的云海被撕裂成暗红的残絮,千万道雷霆如同倒悬的狂蟒,在万丈虚空深处剧烈冲撞,发出阵阵令人发凉的沉闷轰鸣。整座天宫的砖石都在打颤,暗青色的石阶缝隙里,竟反常地淌过丝丝缕缕灰白色的冷雾,那股森冷诡谲的雾气带着山野荒莽的泥腥,与九重天阙上那股威严霸道的金芒疯狂厮杀。天门前,披挂重铠的诸神卫面色惨白地挪动着步子,谁也不敢靠近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神息与撕裂神格的焦灼异香。沙卡反手按在腰间的斩天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神袍下摆在烈烈罡风中如玄旗般狂乱飘舞,那张向来孤高冷傲的面容此刻肌肉紧缩,眼角突突直跳。司命星君跌跌撞撞地爬起,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他脚边,哆嗦着摊开龟裂的卜天玉简,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帝尊!万万不可再用本源神火为她续脉了!雾族乃是天地浊气所钟,那女人的胎胞就是一个无底深渊,正疯狂吞咽您的九阳精气!这孩子落地便是不祥的凶兆,趁她尚未破体,赶紧引雷池真火冲落进去,彻底炼化了罢!”
“妄言。”沙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森寒刺骨的冷笑,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靴尖只是轻轻一挑,磅礴的神威瞬间炸开,轰然将司命星君掀翻出百丈开外,重重砸穿了廊柱。四周的空气骤然陷入死寂,天帝那双狭长如利刃的凤眸里,翻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与深不见底的惊惶,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被内里神力撞得不断摇晃的殿门,听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压抑闷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刮骨般的锐痛。
紧闭的殿门在神力狂潮的冲击下轰然震开一道缝隙,神息与纯白的雾气交融在一起,猛烈地倾洒而出,将整座寝殿倒映成一片混沌的修罗场。沙卡再也无法控制狂乱的步伐,迈步疾冲而入,脚掌踏过之处散落点点金色神辉,反手便将沉重的殿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无数窥探的视线。内殿之中,苏安陷在被汗水浸染的锦褥里,苍白纤细的身躯正剧烈地挣扎痉挛,漆黑的发丝被冷汗黏在两颊,露出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此刻却满是涣散痛楚的眼眸。作为执掌九幽大荒的雾族至高神明,她的身躯本该是虚无缥缈的风与尘埃,如今却为了孕育这个结合了天族暴烈血脉的孩子,被生生固化为凡胎肉体。承受的不只是肉身移位的煎熬,更有天道法则不停啃噬神魂的灼痛,双重折磨几乎要将她的神格撕碎。这方神界天地自开辟以来,天界至尊与雾族邪神便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天阳神髓与幽冥浊雾一旦融合,天地法则便会降下灭绝神罚,试图将这违逆天理的血脉连同母体一同抹杀。
沙卡踉跄着扑到榻前,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冷玉地面上,唇角不断溢出缕缕金色神辉,腕间流转的天帝神纹寸寸龟裂。他颤抖的大手摸索着覆上苏安冰凉的额头,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纯至极的本源天髓猛地灌入她干涸的唇间,嘴里沙哑地骂道:“苏安,给我撑住了!你当年在归墟大渊算计我、拿锁龙链贯穿我琵琶骨的那股狠劲儿哪去了。你若就此消散,大荒之中,我绝不会放过一切与此相关之人。”苏安费力地睁开眼缝,睫毛颤抖着,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讥讽:“闭嘴……你这疯狗,吵得我……头疼……”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汹涌的神力骤然在她腹中狂涌翻滚,原本柔和的胎动化作撕扯神魂的剧痛,苏安的十指死死攥住沙卡的手掌,失控的神力在他手背上蔓延开一道道碎裂的神纹。沙卡强忍着神格被反噬撕裂的剧痛,死死抱着她汗湿冰凉的身躯,周身神焰亮起,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气海逆转,硬生生替她抗下那冥冥之中落下的道则天谴。两股互为仇雠的神明威压在方寸之间相互对冲消解,四周的虚空不断泛起蛛网般的裂痕,整座紫极殿在这股威能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突然,苏安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喉咙深处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大片大片皎洁而圣洁的薄雾猛然自她体内飘出,伴随着一道冲天而起的七彩霞光,殿内的狂暴气流瞬间平息,一声清脆洪亮的啼哭声,宛如破晓的晨钟,刺破了神殿内压抑万年的死寂。接引神女哆嗦着双手,用浸染了灵液的金丝软缎将刚落地的婴孩紧紧裹住,跌跌撞撞地挪动过来,颤声回禀:“恭喜帝尊……是位神女!”沙卡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雷霆劈中的泥塑,原本滔天的杀伐戾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挪动着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转过身,用那双杀遍诸天万界、沾满神魔鲜血的双手,极度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小包袱。当他的目光触及襁褓中那张皱巴巴却渐渐舒展的小脸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那斜飞入鬓的长眉,那微微上挑、尚未睁开却已尽显睥睨之态的狭长眼廓,甚至连眉心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金红神印,都与他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他神魂的微缩拓印。那些埋藏在荒古岁月深处、被他亲手斩断的孤寂、悔恨与无尽的杀伐阴霾,在撞上这抹微弱呼吸的瞬间,被彻底炸开、融化、荡涤一空。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这位素来被视作冷酷无情的一代天帝眼中狂涌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金丝襁褓的边缘,打湿了薄薄的锦缎。
殿外的九重劫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天际泛起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胭脂色霞光,倾洒在玉阶之上。沙卡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极其僵硬却温柔至极的姿势,像抱着全天下最易碎的琉璃至宝,将啼哭渐歇的小公主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任由她温软微弱的心跳透过单薄的神袍,一声声撞击着他最柔软的心房。苏安虚弱地瘫在锦榻深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堂堂天帝那副手足无措、抹着眼泪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她比谁都清楚这孩子身负双重血脉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转过头去,沙哑着嗓音冷哼道:“堂堂执掌乾坤的天帝神尊,哭得像个丢了魂的丧家之犬,若是传到九重天阙之外,也不怕诸天神魔笑掉了大牙。”沙卡听到这声讥诮,竟没有半分动怒,反而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痴傻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到榻边,缓缓蹲下身躯,腾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替苏安将额前凌乱的湿发拨到耳后,眼神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痛惜与顺从:“由着他们笑去,本尊的闺女,眉眼生得同我一模一样,谁敢妄加非议,我绝不轻饶。”苏安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宠溺,心头微微一颤,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出言讥讽。
然而,就在这殿内温情脉脉的死寂之中,沙卡怀中的女婴忽然轻轻动了动,极其细微地张了张嘴,那一双紧闭的眼帘微颤,隐隐透出一道极淡却深邃无比的幽绿冷芒。沙卡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这股气息他刻骨铭心,正是归墟大荒雾族流传万古的荒神之力。他不动声色抬手,反手将神袍的衣角拉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那张重归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偏执的狂意。
而在九重天最核心的天道铜钟之内,一颗沉寂了亿万年的灰白劫星,正悄无声息地自虚无中亮起,正对着紫极殿的上方缓缓下沉。伏在殿外广场上的诸神面面相觑,感受着殿内传出的那股既神圣又诡异的微弱律动,每个人的后背都泛起层层寒意,没有人能参透,这个凝聚了天界至尊宠爱与雾族古老诅咒的小公主降世,究竟是为这纷乱的神界带来永恒的安宁,还是拉开了一场更为惨烈动荡的诸神黄昏。无论未来降下何等浩劫,若是劫难尽数倾泻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不惜耗损自身神格,也要护她一世安稳2
这章的情节张力也太让人上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