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像是苍穹被撕裂伤口,正往下渗着黏稠的血色阴霾。
“沙卡,你疯了?那是天界禁地,越过去,你这身神骨就得在雷鸣渊里烂成泥!”守界将领的重戟横在虚空,颤抖的刃尖映出沙卡那张冷冽如寒玉的脸。
沙卡没停步。他脚下踩着虚无的云阶,每踏出一步,他周身流转的金色神纹便裂开一道细纹。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狠戾的弧度,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碾碎风雪的冷硬:“泥吗?倒也比这冷冰冰的云端暖和。滚开,或者,我帮你把那根废铁折了。”
“你……”守界将领还没来得及吼出下一句,沙卡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强行撞碎了那道禁忌的屏障。轰然巨响中,天规锁链在他身后剧烈震颤,发出刺耳铮鸣。
他落地的瞬间,鼻腔里灌满了焦糊味。那是雾族特有的灵息被战火焚烧后的余烬。
曾经如梦似幻的雾海,此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房。地面上到处是断裂的旗帜,浓烟裹挟着残破旗帜与焦土,在冷风中弥漫不散。沙卡踉跄着迈出步子,靴底碾过暗紫血泊,发出黏腻湿冷的闷响。
这地方静得让人发疯。
沙卡深呼吸,试图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里搜寻那一抹清冷的雪松香。那是库露妮丝的味道。
“库露妮丝!”他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响,最后被死寂淹没。
他曾听上古神祇提及,雾族有一门禁术,叫“傀儡之隐”。非到灭族之时不可动用,那是拿命在跟虚无做交易。库露妮丝那个傻女人,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她一定做了。
沙卡紧锁眉头,手掌猛地按在大地之上。金色的神力如潮水般涌入焦黑的土层,他在摸索,在疯狂地挖掘每一寸空间的缝隙。天界的时间流动和这里不一样,他在这里每耽误一秒,天帝的怒火就在云端堆积一分。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此刻大概正坐在金銮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琉璃盏,等着看他这个“叛徒”怎么死。
“藏哪儿了……到底藏哪儿了!”沙卡喃喃自语,眼底泛起猩红血丝,透着极致的焦灼。他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在断壁残垣间跌跌撞撞地行走。他推开一扇扇摇摇欲坠的门,看到的只有冰冷的尸骸。
就在他几乎要将这片土地彻底翻过来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从废井深处传来,是压抑又微弱的喘息。
沙卡猛地转头,身形瞬移至井口。他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井底无半分积水,只剩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他抬手轻触,雾层冰冷僵硬,宛如无形壁垒。
“库露妮丝,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雾气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后缓缓向两侧退开。
在那幽暗潮湿的夹缝里,库露妮丝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指尖泛着青紫。在她身后,一百多个雾族的幸存者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瑟瑟蜷缩的迷途灵族。
库露妮丝抬起头,对视的那一刻,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猛地张大。
“你……你怎么敢下来?”她的话语含糊不清,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沙卡没回答,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疯了,沙卡,天规会杀了你的。”库露妮丝挣扎着,却被他抱得更紧。
“闭嘴。除了我,谁也别想动你。”沙卡的声音在井底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
他转过头,看向井口上方。原本阴沉的天空,此刻已然亮起一道刺眼纯净的审判金光,正顺着井口倾洒而下,将周围的灰雾照亮得无处遁形。
天地气场骤然凝滞,沉重威压让下方的雾族人开始痛苦地抽搐。
沙卡冷哼一声,反手一挥,一道赤金色的结界炸开,强行顶住了那股来自云端的压力。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亘古立在天地间的孤峰。
“走,我带你们出去。”沙卡低头,抹掉库露妮丝脸上的尘污,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爱,“别怕,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他抱着她,迈步走出那口深井。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云层之上,无数金甲神兵正整齐划一地排列着,雷电在他们手中的长戟上跳跃。而在那万丈金光的最中心,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天帝的意志降临了。
“沙卡,你可知罪?”宏大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响,震得人神魂发颤,沙卡虎口一阵发麻,指节泛白。
沙卡仰着头,看着那只巨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他感觉到怀里库露妮丝的身体在不断打颤,那是对至高权力的本能恐惧。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后转过头,对着苍穹发出一声怒吼。
“罪?在这天界,不听话就是罪吗?”他单手一招,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尖直指苍穹。
“那就让这规矩,今天先给我死一次!”
狂风卷起他的长袍,在废墟之上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孤身一人面对着诸神,而身后是柔弱的雾族,这一幕,像极了一场必死的献祭。
天帝的惩罚会是什么?是剥离神格,还是永坠轮回?
沙卡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比那冷冰冰的永生要真实得多。
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狂涌,汇聚成一条足以毁灭星辰的巨龙,咆哮着向下俯冲。沙卡握紧了剑柄,双目赤红,不退反进,迎着那毁灭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一刻,他的身影被光芒彻底淹没。
远处的山峦在震颤中崩塌,雾族的残存者们跪倒在地上,喃喃地念着古老的祈祷词。
在这场逆命的奔赴里,谁才是真正的囚徒?
光影交错间,一抹不属于神界的黑暗,正悄无声息在沙卡身后缓缓蔓延,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怪兽,正等待着吞噬这最后的偏爱。
云端之上,天帝的琉璃盏,“啪”的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