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伊纱的懵懂困惑

幽暗的地宫深处，冷香与血腥气交织成一种粘稠的质感。

沙卡正半跪在石榻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挪动，指尖捏着一条浸透了药液的丝绸，细致地擦拭着库露妮丝裸露在外的肩头。那里的伤口正渗出暗红血迹，在沙卡近乎虔诚的注视下，显得惊心动魄。

“疼就喊出来，别强忍着。”沙卡的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磁石，带着一种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沉溺温柔。

库露妮丝的身子微微打颤，由于失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在沙卡的触碰下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她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拽着沙卡的衣襟，指甲几乎要陷入昂贵的布料之中。

“……您不必如此。”库露妮丝喃喃着，声音细若蚊蝇。

沙卡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颈侧。他那一向冷若冰霜的眉眼，此刻尽数化作绕指柔情；满心偏爱与炽热目光，如同倾落的骤雨，悉数倾注在这个本不属于天命序列的少女身上。

伊纱就站在数步之外的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她原本应该是这一切的主角。

按照那贯穿万古的天命羁绊，沙卡的温柔、他的守护、他那足以焚烧世界的狂热，都该且仅该属于她——伊纱。她是星辰预言中唯一的伴侣，是宿命钦定的另一半灵魂。

可现在，伊纱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那股本该连接她与沙卡的“命弦”，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既定的命运轨道，正在发生剧烈偏移。

“明明……我才是那个该站在他身边的人。”伊纱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尽数抽干，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浸骨的凉意。

她迈步向前，脚尖踩在寒冽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沙卡的动作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阴影中的伊纱哪怕一毫。他只是反手扯过一件厚重的黑袍，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库露妮丝裸露的肩膀，动作极其自然地挡住了伊纱的视线。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锯割着伊纱的神经。

“伊纱，你来做什么？”沙卡终于开口，语调瞬间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我只是来看看。”伊纱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脚下突起的石块绊倒。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不可避免带上了几分狼狈的哭腔，“神官们说，天命的潮汐正在紊乱，是因为你……”

“天命？”沙卡冷笑一声，转过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曾经在这双眼眸里，伊纱以为自己看见了永恒，可如今，里面倒映的只有库露妮丝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温情，连一丝愧疚都无处寻觅。

“如果所谓的天命就是看着她流血而我无动于衷，那这种东西，烂掉也罢。”

沙卡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淹没了伊纱。他一步步走近，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你该回你的神殿去，伊纱。别在这里弄脏了你的裙摆。”

伊纱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细碎玻璃。她想怒吼，想质问那个曾在古老卷轴里许诺永恒的神明，为何会为了一个天命之外的旁人，倾覆所有既定结局。

她看着沙卡重新坐回榻边，温柔握住库露妮丝的手。为了缓解她的剧痛，沙卡忍着本源透支的隐痛，不惜损耗自身神力，将精纯温和的能量缓缓渡入她体内。

那一刻，伊纱发现自己迷路了。

不是在地宫里迷路，而是在长达万古的宿命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转身冲下台阶，跌跌撞撞地跑向地宫出口。外界暴雨滂沱，浸骨的雨水狂涌着灌入领口，妄图冲刷掉她心底翻涌不散的酸涩。

她跑得极快，直到体力彻底脱力，趴倒在泥泞的草地上。

泥水弄脏了她洁白的公主长裙，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滑落的究竟是雨水，还是隐忍的泪水。

“偏移了……”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乌云翻滚的天空。

贯穿万古的灵魂羁绊，原本是坚不可摧的锁链，将两个灵魂死死捆绑。可如今，锁链布满细碎裂痕，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正被库露妮丝一点点蚕食取代。

如果天命真的偏离轨道，那这个世界所有既定结局，是否也会随之支离破碎？

伊纱摸索着站起身，强忍着双腿的颤抖，深呼吸平复心底阵阵作呕的心悸。

她回头望向深埋地下的宫殿，里面透出一缕微弱、属于沙卡神力的光亮。那束光曾是她漫漫长路的灯塔，如今却化作刺入心口最深的尖刺。

黑暗之中，某种不可名状的阴翳气息，正随着宿命的偏移悄然滋生。

伊纱紧锁眉头，她清晰感知到，世间原本稳定的秩序正在收缩、扭曲。

如果沙卡执意逆命而行，随之而来的天道反噬，会将所有人一同拖入无底深渊。

她抬起头，任由冰冷雨水肆意拍打面颊。

“沙卡……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却在死寂的荒野里，漾开一阵毛骨悚然的回响。

在偏离轨道的命盘之上，全新的风暴正在悄然聚形。身处风暴中心的伊纱，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恶毒的渴望——若是注定一无所有，那便让这万古局势尽数倾覆，也算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脱。

地宫内，沙卡依旧握着库露妮丝的手。

他似是察觉到外界的异动，目光望向伊纱离去的方向，深邃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转瞬便被深沉偏执尽数覆盖。

他低下头，在库露妮丝耳边轻声念出一句古老咒文。

那不是诅咒，是独属于她的祝福。

是对这不公宿命，最无声、最决绝的厮杀。

当伊纱下定决心，亲手斩断那根残破命弦时才恍然发觉：沙卡早已在库露妮丝身上，埋下了足以倾覆诸神的毁灭种子。

这场宿命偏移，究竟是偶然意外，还是一场筹谋万载的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