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陨玉幻境笼锁四野，灰白雾霭隔绝虚实，将每一个人囚于专属的心魔炼狱。

吴邪率先破妄而出，清亮的魂力震碎周身虚妄，成为六人之中第一个挣脱桎梏的人。他清醒的瞬间，眼底所见仍是一片沉寂混沌。其余五人依旧深陷幻境，神魂沉浮不定，无人挣脱这西王母布下的诛心死局。

尤其是张起灵。

他立身阵心最深处，距离献祭黑洞最近，所承受的幻境侵蚀、心念绞杀，远比众人更为凛冽沉重。

旁人的心魔，是离别、是贪念、是遗憾、是牵绊。而张起灵的心魔，是刻入血脉、绵延千年的孤寂与遗忘。

幻境剥离了现实所有的光影与声响，将他彻底拖拽进无边无际的荒芜岁月。

眼前的崩塌地宫、陨玉阵纹、并肩的同伴尽数消散。天地之间，只剩漫无边际的黑暗与苍茫，没有风声，没有地动，没有杀伐，亦没有温度。

这是他最熟悉的光景。

是千年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独行宿命。

幻境缓缓铺展，复刻了他漫长一生中所有的孤绝时刻。

他看见年少孤身行走深山，无亲无伴，背负张家宿命，于风雪中独自跋涉，前路茫茫，归途无期；看见张家大厦倾颓，族人离散，血脉凋零，偌大古族只剩他一人残守过往，背负无人知晓的责任与枷锁；看见一扇又一扇青铜大门在眼前开合，门内万古沉寂，门外人间更迭，岁岁年年，世人来去匆匆，唯有他永恒停留，被时光遗弃，被宿命裹挟。

最锋利的虚妄，永远贴合心底最深的荒芜。

陨玉幻境深谙他的软肋，从不制造虚假的苦难，只是将他真实经历过的千年孤寂无限放大、无限循环，一遍遍碾压他的心神，试图告诉他——你生来便是孤身之人，宿命注定孤独，你护不住任何人，也留不住任何羁绊。

所有陪伴皆是虚妄，所有相守终会别离。

吴邪的天真热烈、胖子的市井鲜活、龙葵的温柔牵绊、张海客的并肩情义、花黑二人的同行相守，通通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待到红尘落幕，人间散尽，依旧只剩他一人，独守万古荒芜。

幻境的低语无声缠神，温柔却致命，一点点瓦解他坚守千年的本心。

千年的遗忘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磨平任何人的棱角，耗尽所有执念。无数个孤寂轮回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将他现世短短数月的温暖彻底淹没。

他周身的空气愈发寒凉，周身灵力微微滞涩，黑金古刀悬在身侧，寒光凝滞，再无方才血战破阵的凌厉锋芒。

只要他沉沦一瞬，心神溃散，便会彻底定格在千年孤独之中，再也无法醒转。

献祭大阵便再无阻拦，龙葵无人守护，终将被黑洞吞噬，落得千年献祭的宿命结局。

可千年独行，磨去的是浮躁，铸就的是磐石不移的本心。

旁人靠热血破局、靠执念挣脱，而张起灵的破妄，从不需要激烈的抗争与爆发。

他一生历经虚妄无数，看过王朝更迭，看过生死无常，看过人心百态，早已练就一颗不为外物扰动的道心。幻境可以复刻他的孤寂，却无法捏造他的羁绊，更无法撼动他现世坚守的初心。

混沌黑暗之中，无数冰冷孤寂的画面循环往复，可他的心底，始终亮着几点不灭的微光。

那是雨村小院的烟火寻常，是风雪归途的一句带我回家，是生死绝境的不离不弃，是并肩破阵的热血赤诚。

是吴邪数年坚守，踏遍山河寻他，从未放弃；是胖子嬉笑相伴，生死相随，永远为他兜底；是龙葵历经千年苦难，依旧温柔纯粹，心怀生机；是身边所有人，拼尽全力、逆天而行，只为守护彼此的赤诚真心。

千年孤寂是过往，现世羁绊是余生。

他守了世人千年，守了宿命千年，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可如今，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不愿别离的羁绊。

过往皆为序章，孤独已成过往。

幽暗的心魔幻境之中，张起灵沉寂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底没有迷茫，没有挣扎，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通透的清明。千年岁月沉淀的安稳与笃定，破开了所有虚妄的缠绕。

他看得通透——幻境再真，皆是过往；宿命再重，不及人心。

所谓心魔，从来不是孤独，是不敢相信自己值得相守，不敢相信羁绊可以永恒。而此刻，所有的迟疑与荒芜，尽数烟消云散。

“不会。”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幻境中轻轻响起，一字笃定，落地有声。

没有激烈的魂力爆发，没有轰然破碎的异象，唯有一缕纯粹、坚定、安稳的灵力，自他周身缓缓散开。

温柔却磅礴，沉静却无坚不摧。

扎根千年的心魔桎梏，在这一份笃定的本心面前，寸寸崩裂、瓦解。

笼罩周身的黑暗荒芜层层褪去，无数孤寂轮回的虚影随风消散，漫天灰白雾霭应声碎裂。

顷刻之间，幻境崩塌，天光归位。

真实的地宫景象重新铺展在眼前，崩塌的殿宇、流转的陨玉阵气、盘旋的献祭黑洞、沉浮的同伴身影，尽数归来。

张起灵稳稳立在阵心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不染半分虚妄颓色。

他是全场最沉得住气的人，亦是挣脱幻境最从容、最彻底的人。不凭热血激荡，不凭执念苦撑，只凭一颗历经沧桑、依旧赤诚坚定的本心，稳稳镇碎千年心魔。

睁眼的瞬间，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龙葵。

少女红蓝交错的魂体仍在剧烈动荡，神魂摇曳，显然还深陷千年亡国孤寂的心魔之中，迟迟未能醒转，单薄的魂影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阵心黑洞吸附吞噬。

其余众人，依旧各困虚妄，未曾脱身。

吴邪虽已清醒，却尚未来得及唤醒他人，孤身立于阵中，神色紧绷。

张起灵眸光微凝，瞬间收敛所有心绪。

心魔已破，心神归位，前路再无迷惑。

他抬手握紧身侧黑金古刀，冰冷刀身流转凛冽寒光，方才凝滞的力量尽数复苏，杀伐锋芒再度席卷周身。

千年孤寂困不住他，万世虚妄挡不住他。

今日此阵，他便以己身为盾，以本心为镇，守住身后所有人，打碎这西王母妄图操控人心、定死宿命的千年棋局。

他踏步而出，身姿轻盈迅捷，破开紊乱肆虐的阵风，稳稳落在龙葵身前，无声伫立，替她挡下所有汹涌的阵压与幻境余威。

一人立身，镇尽心魔，稳尽阵局。

陨玉幻境最后的虚妄余韵，在他澄澈坚定的本心面前，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