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风波

念念四个月的时候，汤泉去苏州参加行业论坛。

临走前一晚，他抱着念念不舍得放手。

“念念，爸爸要去出差几天，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乖乖的，嗯？”

念念睁着大眼睛看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的，像是在答应。

“你看，念念听懂了。”汤泉对汪小菲说。

“是是是，你女儿最聪明。”汪小菲笑着收拾行李，“衣服给你装了三套，内裤袜子够换。药箱里有肠胃药感冒药，万一不舒服记得吃。还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汤泉打断她，但心里很暖。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汪小菲走过来，抱住他，“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别熬夜，别喝酒，别……”

“别担心，我会注意的。”汤泉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在家也是，别太累。念念哭就让她哭一会儿，别总抱着。饭可以简单点，别总想着给我留菜。等我回来，给你和念念带礼物。”

“嗯。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汤泉出发了。高铁到苏州，一个多小时。李默已经到了，在酒店等他。

“来了？房间给你开好了，在1508。下午两点开幕式，你发言是明天下午。稿子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李总您要过目吗？”

“不用。我相信你。”李默拍拍他的肩，“这次论坛来了不少大咖，好好学，多认识点人。对你以后有帮助。”

“好。”

下午的开幕式很热闹，来了几百人。汤泉坐在台下，听台上的人发言，有行业大佬，有政府官员，有学术专家。大家谈趋势，谈政策，谈技术，谈未来。他听得很认真，记了很多笔记。

晚上是欢迎晚宴，自助形式。李默带着他，给他介绍人。

“这位是王总，上海设计院的院长。这位是刘教授，同济大学的博导。这位是张工，北京来的，做超高层很有名……”

汤泉一一打招呼，递名片，聊几句。他有些紧张，但表现得很得体。对方看他年轻，起初有些敷衍，但聊到项目，聊到设计，他就能说出很多有见地的观点，让对方刮目相看。

“年轻人，不错。有想法，有冲劲。”王总跟他碰了碰杯，“以后来上海，可以找我聊聊。”

“谢谢王总。一定去拜访。”

晚宴进行到一半，汤泉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

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

林薇。

林晟的妹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干练。看见汤泉，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冷了下来。

“汤泉？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参加论坛。你呢？”

“我也来参加论坛。代表我们公司。”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想到，你混得还不错。都能来这种场合了。”

“还行。你呢？你哥的事……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公司卖了，债还了，剩下的钱，够我爸妈养老。”林薇的语气很平静，但汤泉能听出里面的疲惫和恨意，“汤泉，你知道吗？我哥死后，我爸一夜白头。我妈现在还在吃药，晚上睡不着。我们林家，完了。都是因为你，因为汪小菲。”

汤泉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面对林家的怨恨。

“林薇，对不起。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哥，害你们家。我只是想保护我爱的人，想讨一个公道。”

“公道？”林薇冷笑，“你的公道，就是把我哥逼死，把我们家毁掉？汤泉，你们赢了。你们活得好好的，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而我哥，在地下，连个全尸都没有。我们家，散了，连祖宅都卖了还债。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林薇……”

“别说了。”林薇打断他，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哭，“汤泉，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路上遇见，也别打招呼。就这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很直，但很单薄。

汤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他知道，他和林家的恩怨，这辈子都不会真正了结。林晟的死，像一道伤疤，刻在林家人心里，也刻在他心里。也许时间能淡化，但不会消失。

回到宴会厅，他心情低落了很多。李默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发言。”

“好。”

第二天下午，轮到汤泉发言。他讲的是那个旧厂房改造项目，从概念到实施，到效果。讲得很生动，很有感染力。讲完后，台下掌声很热烈。有几个同行来找他交流，要联系方式。

“讲得不错。”李默很满意，“有几个甲方代表，对你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晚上约了饭，你一起去，聊聊。”

“好。”

晚上的饭局，在一家私房菜馆。除了李默和汤泉，还有三个甲方代表，都是地产公司的设计总监。菜很好，酒也很好。大家聊得很投机，从项目聊到行业，聊到人生。

“汤工年轻有为啊。结婚了没？”一个姓陈的总监问。

“结了。女儿四个月了。”

“哟，都当爸爸了。好，家庭稳定，事业才能稳定。”陈总举杯，“来，敬你，敬你太太，敬你女儿。”

“谢谢陈总。”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陈总拍着汤泉的肩膀，说：“小汤，我手上有个项目，在钱江新城，综合体，二十万方。有兴趣没？有兴趣的话，回头来我们公司聊聊，做个概念方案看看。”

汤泉心里一动。钱江新城的项目，规模大，影响力也大。如果能拿下，对他的职业生涯，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谢谢陈总赏识。我一定好好准备。”

“嗯。好好干。我看好你。”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汤泉喝得有点多，但没醉。回酒店的路上，他给汪小菲打电话。

“喂？你还没睡？”汪小菲的声音带着困意。

“刚结束。念念睡了吗？”

“睡了。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小菲，今天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大项目，在钱江新城，二十万方。如果拿下，我就能……”

“汤泉。”汪小菲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你先别管项目。网上……网上有人发帖子，说你的事。”

汤泉的酒醒了一半。

“什么事？”

“就是……我们的事。和林晟的事。有人把当年的照片又翻出来了，还写了文章，说你为了抢别人的未婚妻，逼死未婚夫，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是人生赢家。下面很多人骂，说你是渣男，是小三，是杀人犯。”

汤泉的心瞬间凉了。他握着手机，手在抖。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但越传越广，我怕……”

“谁发的？知道吗？”

“不知道。匿名发的，在好几个论坛都有。我已经让周正去查了，但他说，这种帖子很难查到源头。而且，就算查到了，删了，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汤泉闭上眼睛。他以为，离开上海，来到杭州，换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些往事就过去了。但原来，没有。互联网有记忆，人心也有记忆。那些脏水，那些污名，会像鬼魂一样，跟着他，永远也甩不掉。

“小菲，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汪小菲的声音很坚定，“汤泉，你别怕。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问心无愧。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们影响不了我们。”

“嗯。我知道。”

“你明天发言，好好表现。别被这些事影响。家里有我，有念念，有妈。你什么都不用怕。”

“嗯。谢谢。”

挂了电话，汤泉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苏州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很繁华，很热闹。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林薇的话：“你们赢了。你们活得好好的，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

是，他赢了。但他赢得不轻松，不安稳。他以为赢了就可以安心生活，但原来，赢了，才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那些被他打败的人，那些被他伤害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他曾经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代价。

而他，能做的，只有承受。承受非议，承受指责，承受那些永远无法洗刷的污名。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必须承担后果。

窗外，夜风吹过，很凉。汤泉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些论坛。

果然，帖子很热，评论很多。骂他的，骂汪小菲的，骂他们不伦之恋的，骂他们逼死林晟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他一条一条地看，心一点一点地冷。但他没有关掉，没有逃避。他就那么看着，像在自我惩罚，又像在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他。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汪小菲，还是会反抗林晟，还是会走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让他成为了真正的自己。让他有了家，有了爱，有了女儿。让他知道，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是为了爱，是为了信，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

那些骂声，那些污名，比起他得到的，不值一提。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发言，还要见人，还要工作。

生活，还要继续。

而他，也会继续。

带着伤痕，带着污名，但更带着爱，带着希望，带着责任。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