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晟给出的三天期限,最后一天。
汤泉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清醒,也很空。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的思绪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必须有个了结。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父母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简单吃了早餐。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周正没有联系他,陈屿没有,姑姑没有,汪小菲……他已经删了她的联系方式,自然也不会有。
他打开邮箱,看见一封未读邮件,是周正凌晨两点发来的。附件很大,压缩包,文件名是“材料”。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已收到,正在处理。保重。”
汤泉点开附件,输入周正之前告诉他的密码。压缩包解压,里面是几十个文件。有扫描的合同,有银行流水,有邮件截图,有照片。每一份,都指向林晟。阴阳标书,关联交易,虚开发票,行贿记录……很全,很详细。
周正的效率,比他想象中高。
他把这些材料重新打包,分成三个文件夹。第一个,实名举报信,详细陈述林晟的罪状,附上证据目录。第二个,证据原件,扫描清晰,标注明确。第三个,备份,存到云端,设置定时发送,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他没有取消,就会自动发送给几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邮箱。
做完这些,已经是早上七点。父母房间有了动静,母亲起床做早餐的声音。汤泉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口袋。
“泉泉,起这么早?”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坐在客厅,有些惊讶。
“嗯,今天有事要出去。”
“什么事啊?这么早。”母亲擦着手走过来,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汤泉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这一个月,因为他的事,她没少哭,没少担心。
“妈,”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们觉得丢脸,或者让你们为难,你们会怪我吗?”
母亲愣住了,然后眼圈红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们的儿子,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怪你。我们只是……只是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平安。”
汤泉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和爸也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
母亲走过来,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
“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不问你,但你要答应妈,好好的,别做傻事。”
“嗯,我答应你。”
吃完早餐,汤泉出门。父亲在阳台上浇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汤泉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知道,父亲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今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汤泉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城市,这个他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城市。
街边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打闹。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而他,可能要失去这一切了。
手机响了,是周正。
“喂?”
“汤泉,你在哪儿?”周正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随便走走。怎么了?”
“林晟的人,今天早上一直在你家附近转悠。我的人盯着,他们暂时没动手,但看样子,是等着你出门。你现在不要回家,也不要回你父母那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消息。”
“躲不掉的。”汤泉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躲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你知道去见他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但有些事,总得面对。”汤泉顿了顿,“周先生,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汤泉!”周正的声音提高,“你别冲动!汪小菲已经回上海了,她手里有林晟的把柄,准备实名举报。你再等等,等她把材料递上去,林晟就顾不上你了!”
汤泉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菲回上海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带她回来的,现在在我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手里有证据,能扳倒林晟。但需要时间。你再等等,等她把事情办完。”
汤泉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汪小菲回来了。她手里有证据。她要实名举报。
她也在战斗。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在哪里?安全吗?”
“很安全。但她现在不能见你,也不能联系你。林晟的人在盯着你,你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她。”周正压低声音,“汤泉,听我一次,先躲起来。等汪小菲把举报材料递上去,等林晟被调查,你再露面。这是最好的选择。”
汤泉看着前方。街道的尽头,是外滩的方向。那里有黄浦江,有东方明珠,有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景色。
“周先生,我如果躲起来,林晟会怎么做?他会继续找我,找我父母,找小菲。他不会罢休的。只有我出现,他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小菲那边,才更安全。”
“你这是去送死!”
“也许是。但不一定是。”汤泉说,“周先生,麻烦你一件事。如果我今天……没回来。请你,照顾好我父母。还有,告诉小菲,我……我爱她。让她好好活着。”
“汤泉!”
汤泉挂了电话。然后,他关机,取出SIM卡,扔进路边的下水道。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投币,拨通了林晟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林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等这个电话。
“是我,汤泉。”
“终于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们见一面吧,把话说完。”
“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外滩十八号,顶楼天台。我一个人去,你也一个人。我们,做个了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晟笑了。
“好。下午三点,外滩十八号。我等你。别耍花样,汤泉。你玩不起。”
“我知道。”
挂了电话,汤泉走出电话亭。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
他走进一家商场,买了一套新的西装,黑色的,很合身。又去理发店,刮了胡子,理了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
然后,他去了一家照相馆。他让摄影师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很简单的证件照,但要求洗出来,装进相框。
“先生,这张照片……是做什么用的?”摄影师问。
“留个纪念。”汤泉说。
照片很快洗好了。他拿着相框,走到外滩,找了个长椅坐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他想起汪小菲。想起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他时的样子,想起她在咖啡馆里疲惫的神情,想起她在暴雨中颤抖的手,想起她吻他时的温度。
“小菲,”他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不能等你,不能保护你了。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连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把照片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那里,离心脏最近。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外滩慢慢走。走过那些古老的建筑,走过那些拍照的游客,走过那些相拥的情侣。他走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下午两点半,他走到外滩十八号。这是一栋历史建筑,以前是银行,现在改成了高档餐厅和会所。他走进去,电梯直达顶楼。
天台很开阔,能看见整个外滩的景色。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猎猎作响。
他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人如蝼蚁,车如玩具。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重要。
两点五十分,身后传来脚步声。
汤泉转过身。林晟一个人走上来,穿着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到汤泉面前,摘下墨镜,看着他。
“你来了。”林晟说。
“嗯,我来了。”
“想通了?”
“想通了。”
林晟笑了笑,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江景。
“这地方不错。我以前常来,谈生意,看风景。站在这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林晟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天。
汤泉没说话。
“汤泉,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有才华,有抱负,就是太天真。”林晟转过头,看着他,“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有些规则,你得遵守。有些人,你惹不起。”
“比如你?”
“对,比如我。”林晟点头,“我给了你机会,让你体面地离开。但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汤泉说。
“比如?”
“比如尊严。比如爱。比如……不向恶低头。”
林晟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里散开,有些刺耳。
“尊严?爱?不向恶低头?汤泉,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现实是,尊严不能当饭吃,爱不能当钱花,不向恶低头的结果,就是被恶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也许吧。”汤泉说,“但至少,我试过了。我选择了站着,而不是跪着。”
林晟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汤泉,眼神变得冰冷。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你不打算离开上海,不打算离开汪小菲?”
“对。”
“哪怕我会毁了你,毁了你的家人,毁了汪小菲?”
汤泉转过身,面对林晟,眼神平静,但像结了一层冰。
“林晟,你毁不了我。因为你毁掉的,只是我的身体,我的生活。但你毁不掉我是谁,我信什么,我爱谁。这些东西,你永远也拿不走。”
林晟的脸色变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汤泉面前。
“看看吧。这是你父母最近的体检报告。你母亲高血压,你父亲心脏也不太好。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突然出了什么‘意外’,你觉得,会怎么样?”
汤泉的心脏狠狠一痛,但他没动。
“林晟,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的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有钱,有权,有面子,但你快乐吗?你晚上睡得着吗?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恶心吗?”
林晟的拳头握紧了。
“汤泉,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只是告诉你,你的威胁,对我没用了。”汤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晟,“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林晟狐疑地接过U盘。
“这是什么?”
“你这些年,做过的事。阴阳标书,关联交易,虚开发票,行贿记录。很全,很详细。”汤泉说,“我已经备份了很多份,寄给了该寄的地方。最晚明天,你就会收到调查通知。”
林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盯着手里的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你哪来的这些?”
“重要吗?”汤泉说,“重要的是,你完了。你的公司,你的名声,你的自由,都完了。而我,就算你今天把我从天台上推下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晟的身体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汤泉,眼里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
“你……你疯了!”
“也许吧。”汤泉说,“但至少,我让你陪着我一起疯。”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飞舞。远处,外滩的钟声响起,下午三点整。
钟声在江面上回荡,悠长,沉重,像某种宣告。
汤泉看着林晟,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疯狂,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像秋天的阳光,温暖,但带着凉意。
“林晟,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