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陈长生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木，雾气从林间漫出来，白茫茫地裹着路，他看见白鹤眠走在前头，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霜寒剑悬在腰间，随她步伐轻轻晃动。

他张口喊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追，可那条山道像活的一般，越追越长，她的影子始终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像被雾托着，永远也够不到。

他急了，额头沁出细汗，双脚沉得像陷进泥里，每迈一步都费尽力气，他想拔剑，想用剑风破开这雾气，可松风剑却像长在了鞘里，怎么都抽不出来。

她的手似乎就在前方，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衣袖，可就在他几乎要碰到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揽过她的肩，那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剑服，身形高大，面目却隐在雾中看不清楚。

白鹤眠没有躲，只侧过头看了一眼，便跟着那人一步步走远，陈长生心头又闷又痛，像被无数条细线绞着，他猛地向前一扑，终于喊出了声：“白鹤眠！”

眼前豁然一亮，他猛地坐起身，天光已经透进窗棂，衣襟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掌，低着头，把脸埋进膝间。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她一面。

陈长生躺不下去了，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拿着剑出了门，天还没有大亮，青白色的晨光浮在银杏林间，露水很重，空气清冽得扎肺。

他一个人沿着山道走了很远，直到站在一处能望见山门的高坡上，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把他散在肩后的发吹得猎猎翻飞。

他朝山下望，石阶蜿蜒入雾，空无一人，白鹤眠还没有回来，他慢慢坐下，把松风剑插在脚边的草地里，双臂环着膝盖，眼神一瞬不瞬地凝着山门。

他不再像昨夜那样焦躁，也不像梦里那样挣扎，他只是想等她，不管等到多晚，他得亲眼看见她从雾里走出来，看见她好好的，看见她身后没有别人。

银杏叶落下来，贴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拂去，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散尽，日头升高，就在他几乎以为今天也等不到时，山门方向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名巡山弟子的影子，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从石阶下转出，月白剑服，腰间悬剑，乌发如瀑，陈长生瞳孔微缩，霍然起身，朝山下跑去。

白鹤眠和赵令仪在山门外分别，天色已经大亮，薄雾散尽，山路旁的银杏叶被晨光镀成一片灿烂的金。

赵令仪风尘仆仆，袖口沾着一点暗沉痕迹，却仍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他朝白鹤眠拱了拱手，说了句“师妹，那便说定了，下月再去探查”。

白鹤眠站在石阶上，只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语气平平：“嗯，赵师兄慢走。”赵令仪没再多留，转身朝内门方向去了，白鹤眠收回视线，一个人慢慢往山道上走。

那妖物棘手，追了半宿，却连它的影都没见着，只找到几处被吸干了灵气的草木和一条断在溪边的触须。

更奇怪的是，那触须离土即腐，不过片刻就成了滩黑水，什么都查验不出，她一路走一路想，眉心不自觉地锁着，直到一道风从上方直冲下来，才猛地抬眸。

陈长生从高坡上跑下来，停在她跟前，呼吸急促，额角还凝着汗，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他一只手攥着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那层灰霾倏地散了，漫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担忧。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紧得厉害，白鹤眠看着他，眉心舒展了些，问：“跑这么快做什么？”

陈长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我做了噩梦，梦见你被人带走了”，只低声道：“我怕你出事。”

白鹤眠定定地看了他两息，抬起手，极轻地拂去他肩头那片不知何时沾上的银杏叶，“我能出什么事？”她的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已迈步与他并肩往山上走。

陈长生走在她身旁，心跳尚未平复，他没再说话，只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晨光把她冷白的侧脸照得柔和，他忽然觉得，昨夜梦里那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焦灼，终于散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