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陵,夜风带着蔷薇的香气,吹进相国府的书房。
案上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长又缩短。周杰倾打了个哈欠,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团,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把笔往案上一放,垮着肩膀瘫在椅上:“这都三更天了,还有处理不完的奏折,商路的新关税细则、北方边市的马匹贸易、南洋传来的新粮种推广……我感觉自己快成个没有感情的批文机器了。”
宋毅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依旧稳稳握着炭笔,在一份吏治考核的折子上批注,语气平淡:“还有两个月,新任官员的三年考核就要开始了,吏部那边的折子不能压。”
“我知道我知道。”周杰倾摆摆手,随手抓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半分疲惫。十三年了,从枯宁的边陲小吏到如今的大明右相,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政务,日复一日的奏折,日复一日的盛世安稳,日复一日的麻木。
曾经那个一心求死、盼着朱元璋赐下一道圣旨送他回现代的少年,早已被十三年的时光磨平了棱角,只剩偶尔对着案上的“自劾奏折”草稿发呆,看着那些被自己亲手划掉的“贪污受贿”“私藏珍宝”的字眼,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求死之路,早已被万民敬仰、朝野信任堵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刚要开口抱怨两句,眼前却忽然晃过一道淡蓝色的光。
周杰倾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熬夜看花了眼,可再睁眼时,那道光却清晰了起来,在他眼前凝成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像极了现代电脑的显示屏,一行行白色的宋体字缓缓浮现,带着冰冷的机械质感。
【系统检测中……】
【宿主宋毅、周杰倾信仰之力达标,任务条件变更。】
【原任务条件:被赐死以触发复活,进度0%。】
【新任务条件:世人崇拜度100%,已满足。】
【复活进度:100%。】
【回归通道已开启,可随时激活,无触发限制。】
周杰倾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案上,茶水洒了满纸,他却浑然不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光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毅也察觉到了异样,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可刚对上他的目光,眼前也出现了同样的蓝色光屏,冰冷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和周杰倾看到的一模一样。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还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宋毅……你、你也看到了?”周杰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他伸手想碰那光屏,指尖却穿了过去,光屏依旧稳稳浮在眼前,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又虚无得像是一场梦。
宋毅放下炭笔,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看着光屏上的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周杰倾的恶作剧,才缓缓点头,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了。”
十三年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在这个时代的生活,习惯了麻木地处理政务,习惯了对着自劾奏折苦笑,早已不再奢望回家。可此刻,这块凭空出现的蓝色光屏,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早已沉寂的心湖,带来了久违的、不敢再想的希望。
周杰倾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又猛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宋毅身边,眼底亮得像燃起了火:“是系统!是那个穿越时的系统!它说我们的任务条件变了!不是要被赐死,是要世人崇拜!现在进度满了!能回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股狂喜,十三年的委屈、不甘、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想大喊,想大笑,想告诉所有人,他们终于能回家了,终于不用再困在这大明的朝堂上,做万民敬仰的贤相,做朱元璋倚重的臂膀,终于能回去吃一顿热乎的火锅,见一见分别了十三年的家人。
宋毅看着光屏上的文字,指尖缓缓抚过“回归通道已开启”的字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比周杰倾更冷静,也更清楚,这十三年,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心求死的异乡人,他们亲手缔造了大明的盛世,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看着朱元璋开创了一个堪比贞观的时代,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万民供奉,被史官铭记,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系统说,回归通道可以随时激活,无触发限制。”宋毅看着光屏上的文字,缓缓开口,声音渐渐恢复了沉稳,“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随时离开,不用等朱元璋赐死,不用再自劾,也不用再找任何借口。”
“那还等什么!”周杰倾激动得抓住他的胳膊,“我们现在就走!直接激活通道,回现代!”
宋毅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凝重:“不行。”
“为什么?”周杰倾愣住了,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系统都开了通道,我们能回去了,为什么不走?”
“因为大明。”宋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走了,大明怎么办?”
一句话,让周杰倾瞬间沉默了。
是啊,大明怎么办?
这个由他们亲手辅佐、一步步走向盛世的王朝,如今虽国运绵长,却依旧离不开他们的支撑。吏治考核的新制度刚推行了三年,很多地方官还在适应;商路的管控细则刚定下来,边市与海外贸易的后续维护还没安排好;改良的军备刚普及全国,军队的整训还在进行;他们定下的科举分科、农桑推广、水利维护,每一项都还在起步阶段,离彻底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朱元璋,那个从濠州乡野走出来的帝王,早已把他们当成了最信任的臂膀,朝中大小事务,都要与他们商议;还有朝堂上的百官,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决策,习惯了他们的引导;还有大明的百姓,他们的生祠遍布全国,家家户户挂着他们的画像,把他们当成了青天,当成了庇护。
他们若是现在走了,朱元璋会如何?百官会如何?百姓会如何?他们一手缔造的盛世,会不会因为他们的突然消失,而陷入动荡?那些他们定下的制度,会不会因为没有了他们的维护,而被轻易推翻?
周杰倾的激动,渐渐被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压了下去,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窗外金陵的夜色,看着远处皇城的灯火,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十三年了,他们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习惯了百姓的笑脸,习惯了朝堂的政务,习惯了朱元璋的信任。他们想回家,却也舍不得这个由他们亲手打造的盛世,舍不得这些把他们当成亲人的百姓,舍不得那个倚重他们的帝王。
“我们不能现在走。”宋毅看着光屏上的文字,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要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把后续的制度交代清楚,把接任的人选推荐好,确保我们走后,大明能平稳运行,盛世能继续下去,不会因为我们的离开而动荡。”
周杰倾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眼底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坚定:“好,那就安排好再走。”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抬头,看着眼前的蓝色光屏,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带着孩子气的笑意:“不过,知道能回去,就好。”
宋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眼底也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杰倾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对回家的渴望,对大明的牵挂,还有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他们终于不用再麻木地求死,不用再对着自劾奏折苦笑,不用再困在这盛世的枷锁里。系统的出现,给了他们回家的希望,也让他们终于能坦然面对这份对大明的责任。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麻木地处理政务,而是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细致,开始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宋毅开始整理吏治考核的后续细则,把每一项指标的执行标准、后续的监督流程,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在奏折里推荐了几位品行端正、实务能力强的官员,作为吏部的接任人选;他又重新修订了科举分科的后续方案,确保即使他们不在了,农科、工科、算科的考试也能继续推行,不会被轻易废除。
周杰倾则开始整理商路与军备的后续安排,把边市与海外贸易的管控细则、关税征收标准,都整理成了完整的册子,交给市舶司与边市的官员,反复叮嘱他们严格执行;他又把改良军备的后续维护、军队整训的流程,都交代给了兵部的官员,还特意挑选了几位懂锻造、懂治军的将领,作为后续的接任人选。
他们给朱元璋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把自己离开后的朝政安排、制度维护、官员任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语气恳切,没有丝毫隐瞒,只说自己“夙愿已了,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恳请朱元璋照他们的安排行事,守住大明的盛世,善待天下百姓。
他们也开始处理自己的“消失”。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渐渐把一些政务交给推荐的官员处理,偶尔告病不出府,只在家中批阅奏折,让百官渐渐习惯了他们“日渐疲惫,精力不济”的状态;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出现在市井,只是偶尔微服出宫,看看金陵的百姓,看看他们缔造的盛世,看看那些供奉着他们的生祠,对着那些跪拜的百姓,深深鞠一躬,算是最后的告别。
百姓们只当两位相国是年事渐高,精力不济,纷纷自发为他们祈福,香火供奉愈发旺盛,却没人知道,他们心中敬若天人的两位相国,早已在悄悄为离开做准备。
宋毅和周杰倾依旧能看到那道蓝色的光屏,上面的“回归进度100%”始终亮着,冰冷的文字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提醒着他们,回家的路,已经通了。他们偶尔会在深夜里,对着光屏发呆,想象着回到现代的场景,想象着吃一顿热乎的火锅,想象着见到分别了十三年的家人,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只是,他们不再急着激活通道,而是选择把所有的牵挂都安排妥当,把所有的后续都交代清楚,让自己走得安心,也让大明走得安稳。
金陵的春天依旧明媚,市井依旧热闹,朝堂依旧安稳,百姓依旧安居乐业,没人知道,他们敬爱的两位相国,正在悄悄准备一场无声的告别,即将离开这个他们守护了十三年的时代,回归属于自己的归途。
而那块只有他们能看到的蓝色光屏,依旧静静浮在他们眼前,等待着他们做出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