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贡院外的街道早已挤满了赶考的考生,乌泱泱一片青布长衫,或三两结伴低声交谈,或独自捧着典籍默背,连空气里都飘着笔墨纸砚的清苦气味。宋毅和周杰倾缩在街角的破屋檐下,手里攥着用攒下的最后一点银子托人办好的临时保状和路引,指尖被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旁人看出异样。
他们身上依旧是那件磨破的麻衣,和周遭身着整齐长衫的秀才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哪里来的流民,也敢来凑科举的热闹”,还有人满脸鄙夷地避让,生怕被他们的破衣烂衫沾染上晦气。周杰倾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笔墨,那是他们用半个月攒钱买的,一支磨得笔尖微秃的毛笔、半卷糙纸和一方墨块,连砚台都没有,只能用捡来的破碗底研墨。
“别抬头,跟着人流走,少说话,多跟着前面的考生学规矩。”宋毅压低声音,拉着周杰倾混进赶考的队伍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考生的动作,默默记下他们的每一步流程。他们连贡院的规矩都只是从府城的老秀才嘴里听来几句,生怕行差踏错,刚到门口就被赶出去。
贡院大门前,衙役早已排成两列,手持棍棒,神色严肃,每一个考生都要经过三道核验:先查保状路引,再核对户籍名册,最后搜身检查,连鞋子底都要掀开,生怕夹带作弊。队伍缓慢挪动,每一个考生上前时,都被衙役反复盘问,稍有迟疑,就会被呵斥着拉到一旁,不准入场。
轮到宋毅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捧着保状路引递过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衙役接过文书,眯着眼核对名册,目光在他的破衣烂衫和名册上的“附籍流民”字样上扫来扫去,语气不耐烦:“你这附籍是怎么来的?有没有乡绅保举?”
“回官爷,是……是托府城的商户保举的,名册上有记录。”宋毅的声音尽量平稳,不敢抬头直视衙役,只盯着对方的靴子,手心全是冷汗。他清楚,附籍流民的身份本就敏感,若是被衙役挑出毛病,当场就能把他们赶走,甚至当成无籍游民抓起来。
衙役翻看着名册,核对了半天,才冷哼一声,把文书扔回给他:“进去吧,规矩都懂?不许夹带,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违者当场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考!”
“是,小人记住了。”宋毅连忙躬身道谢,转身拉着周杰倾上前。轮到周杰倾时,衙役的盘问更严,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和衣襟,直到确认没有夹带,才放他们过去。两人过了第一道关,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连破麻衣都贴在了背上。
接下来是搜身环节,比他们预想中还要严苛。衙役拿着搜身棍,从头到脚扫过,让考生脱下鞋子,翻检鞋底,解开腰带,甚至连头发都要扒开查看,生怕有人把纸条藏在发髻里。宋毅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个考生因为鞋缝里藏了一张写着经文的纸条,当场被衙役按倒在地,棍棒抽打声和呵斥声传来,吓得他心脏狂跳,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笔墨,不敢有丝毫异动。
轮到他们时,衙役搜得格外仔细,捏了捏他们的衣角,检查了他们的破包袱,确认只有笔墨纸砚和半袋糙米,才挥挥手让他们进号舍。两人提着包袱,跟着号军的指引往里走,贡院里面是一排排狭长的号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里面放着一张破桌和一条窄凳,低矮潮湿,连站直都困难。
“你们俩,那边的号舍,不准乱走!”号军指着最角落的两间号舍,语气凶横,显然是故意把他们分到最偏的位置,远离其他考生,也方便监视。两人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提着包袱走进号舍,刚进去,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们忍不住皱眉。
号舍的墙壁发霉,墙角结着蛛网,桌子上满是划痕和污渍,凳子腿歪歪扭扭,坐上去就吱呀作响。宋毅把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拿出笔墨,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糙纸,轻轻抚平,生怕被号军看到。周杰倾则蹲在地上,用捡来的破碗底装了点水,慢慢研墨,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号舍外传来考生陆续入座的声音,还有号军来回巡视的脚步声,整个贡院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宋毅坐在号舍里,看着前面的考生们纷纷拿出典籍默背,有的胸有成竹,有的眉头紧锁,而他只能握着笔杆,手心全是汗,心里反复回忆着周杰倾教他的八股结构,生怕待会儿拿到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过多久,号军拿着试卷走了进来,挨个发放。宋毅接过试卷,指尖都在发抖,试卷是粗糙的麻纸,上面印着用墨写的试题,第一题是四书题,第二题是五经题,还有一道策论题。他快速扫过题目,四书题是“学而不思则罔”,五经题是《孟子》里的句子,策论题是关于洪武初年“休养生息”的治国之策。
看到题目,宋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些题目都是他们之前反复练过的类型,四书题的注疏他们早已背熟,策论题也结合洪武初年的时局写过好几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开始研墨,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生怕墨水滴在试卷上,污了卷面。
周杰倾在隔壁的号舍里,也在快速浏览题目,看到四书题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稳色,立刻开始构思破题。他知道宋毅的理科优势,答题逻辑清晰,而自己的优势在经义解读和文笔,两人虽然不在一个号舍,却早已约定好,按照之前练过的模板来写,绝不标新立异,只求稳妥通过。
考试刚开始没多久,隔壁号舍就传来动静,一个考生因为紧张过度,手抖得厉害,把墨水瓶打翻,污了试卷,当场就被号军呵斥着拖了出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宋毅听到动静,心里一紧,握着笔的手更稳了,一笔一划地写着,不敢有丝毫失误。
号军来回巡视,脚步在号舍外响起,每经过一次,宋毅的心就跟着提一下,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试卷,写得格外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核对,生怕写错繁体,或是用错注疏释义。周杰倾也格外谨慎,写完一段,就停下来默读一遍,检查格式和文风,确保符合八股文的起承转合,没有丝毫偏差。
到了中午,贡院发放干粮,只有一个冷硬的窝头和一碗冷水。宋毅和周杰倾不敢多吃,只掰了一小块窝头,就着冷水咽下去,怕吃多了要如厕,耽误答题,也怕被号军当成偷懒。两人隔着墙壁,没有说话,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紧张和谨慎,心里默默为对方打气。
中途有考生举手要如厕,被号军呵斥着押出去,回来时还要搜身,生怕带了纸条进来。宋毅看着那考生被搜身的样子,更不敢轻易动弹,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忍着,继续写策论题。策论题他写得格外小心,结合洪武初年的休养生息政策,引用了《论语》的注疏,又加了几句贴合朱元璋治国理念的论述,既不越界,也不显得平庸。
下午,贡院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考生们都在加快速度,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急得抓耳挠腮,还有的号军在一旁呵斥考生,说他们字迹潦草,要扣分。宋毅握着笔,手腕都写酸了,却依旧不敢停,最后一段束股,他反复改了三遍,才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手都在发抖。
周杰倾也刚好写完最后一段,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却不敢立刻交卷,按照之前约定的,再检查一遍卷面,核对每一个字的释义和格式,确认没有错误,才把试卷折好,放在桌上。
等到号军喊“交卷”,考生们陆续起身,宋毅和周杰倾跟着队伍,小心翼翼地把试卷递上去,看着号军把试卷收走,心里的石头才彻底落地。走出号舍时,两人的腿都麻了,几乎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出贡院大门。
贡院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天色暗了下来,街灯初上,赶考的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宋毅和周杰倾站在贡院门口,看着彼此疲惫的脸,眼底都露出了一丝笑意,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破衣烂衫上的污渍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们终于走完了科举的第一步,踏入了考场,熬过了严苛的考试流程,步步谨慎,没有出任何差错。接下来,就是等待放榜的日子,不知道是名落孙山,还是能侥幸中榜,可他们都清楚,不管结果如何,他们已经拼尽全力,熬过了最难的一段路。
两人没有立刻去找住处,而是在贡院外的街角站了很久,看着贡院紧闭的大门,心里百感交集。从枯树林的乞丐,到贡院的考生,他们走了太久,太艰难,也太谨慎,每一步都踩着刀尖,生怕出错,如今终于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