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裹着细碎的沙土,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刮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宋毅攥着微微发颤的手,指尖因长时间用力扒拉泥土,早已磨得发红发烫,几道细小的伤口沾着尘土,蛰得生疼,可他丝毫不敢松懈,依旧低着头,在干裂的田埂缝隙里,一点点搜寻着能入口的东西。
腹腔里的饥饿感早已从尖锐的痉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空空的肠胃反复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腹的酸涩,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双腿发软,每挪动一步,都要咬紧牙关撑住。耳边是周遭流民微弱的喘息、压抑的呻吟,还有寒风掠过枯木的呜咽声,乱世里的求生,从一开始就铺满了艰难与狼狈。
“老宋,这边这边,我找到几株还没完全枯透的草根!”
周杰倾压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他弯着腰,双手撑在干裂的土地上,生怕声音稍大,引来周围流民的注意。此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轻快模样,头发乱糟糟地沾满尘土,脸上蒙着一层灰垢,唯有一双眼睛,在极致的饥饿与疲惫里,依旧透着几分韧劲。
宋毅立刻直起微酸的腰身,快步朝着周杰倾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周遭的流民个个都被饥饿逼到了极致,虽说大多虚弱得无力争抢,可一旦发现丁点食物,依旧会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旦被缠上,以他们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讨不到好,甚至会惹来无妄之灾。
乱世求生,第一准则便是低调,不张扬、不冒进,守住微薄的生机,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周杰倾蹲在一处略微背风的田埂下,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抠着泥土里的几株草根,草根纤细干瘪,早已失去了水分,蔫巴巴地缩在泥土缝隙里,若是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即便如此,这也是两人搜寻了近一个时辰,为数不多的收获。
“小心点,慢慢挖,别把草根弄断了。”宋毅蹲下身,挡在周杰倾身侧,一边留意着周围流民的动静,一边轻声叮嘱,伸手轻轻拨开草根周围的硬土,动作轻柔又谨慎。
这片土地早已被旱得坚硬如铁,泥土结块,每挖一下都要费不少力气,两人配合着,一个放风戒备,一个细心挖掘,不多时,便将这几株纤细的草根完整挖了出来。草根上沾着大块的干土,粗糙硌手,看着便觉得干涩难咽,可在这寸草不生的旱地里,已是难得的果腹之物。
周杰倾小心翼翼地将草根攥在手心,生怕弄丢了这丁点食物,掌心的草根带着泥土的凉意,却让两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一丝。
“总算有点收获了,虽然少,但好歹能垫垫肚子。”周杰倾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藏不住满脸的疲惫与狼狈。
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这般粗重的活,从未如此狼狈地在泥土里刨食,双手磨出了红印,腰也弯得酸痛,可看着手里的草根,却觉得无比珍贵。若是放在从前,这般干涩的草根,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在这乱世里,这点东西,却能暂缓撕心裂肺的饥饿,能让他们多撑一刻。
宋毅没说话,只是快速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废弃的断墙下,那里相对僻静,远离流民聚集的核心区域,也能避开寒风,是暂时歇息、进食的好去处。
“这里不安全,我们去那边。”宋毅示意周杰倾,两人弓着身子,避开往来搜寻食物的流民,脚步虚浮地朝着那处断墙挪去。
一路上,两人相互搀扶着,宋毅察觉到周杰倾脚步发飘,便悄悄加大了搀扶的力道,将他大半的重量接了过来,自己咬牙撑着。周杰倾也心领神会,默默攥紧宋毅的胳膊,尽量稳住身形,不给对方添负担。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关照,可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在这极致的艰难里,自然而然地彼此照应,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在这举目无亲、朝不保夕的乱世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底气,唯有抱团相依,才能在这绝境里,寻得一丝生机。
挪到断墙下,寒风被挡住大半,终于有了片刻的安稳。两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坐下,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
周杰倾将手心的草根摊开,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拂去上面的干土,草根本就不多,寥寥数株,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拿起其中一根,递到宋毅面前,语气笃定:“你先吃,你刚才一直撑着我,比我更耗力气。”
宋毅摇了摇头,伸手将草根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却坚定:“一起分,这点东西不够一个人吃,我们分开,都能垫一垫,能多撑一段时间。”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食物太过微薄,根本不够一人果腹,唯有平分,才能保证两人都不会彻底脱力,若是一人吃下,另一人很可能会因饥饿晕倒,在这乱世里,单独一人,根本活不下去。
周杰倾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再推辞,将草根小心翼翼地分成两份,每份都少得可怜,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拿起自己的那一份,捏起一根,慢慢放进嘴里,干涩的草根在口腔里散开,没有丝毫水分,带着浓浓的土腥味,粗糙的纤维刮得喉咙生疼,难以下咽。
他没有皱眉,慢慢咀嚼着,一点点咽下,哪怕味道再差,哪怕根本填不饱肚子,也认认真真地吃着每一口。他知道,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每一口都不能浪费。
宋毅也默默拿起自己的那份,小口咀嚼着,没有丝毫嫌弃。比起周遭流民啃树皮、吃泥土的凄惨,他们能吃到相对干净的草根,已是万幸。口腔里的干涩,加剧了口渴的感觉,可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被旱透,连一处湿润的泥地都找不到,更别说水源,喝水,成了比吃饭更奢侈的事。
两人默默吃完这丁点食物,饥饿感并没有完全消散,依旧空空落落,可浑身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力气,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时都可能晕倒。
短暂的歇息过后,宋毅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依旧警惕:“不能在这里久待,我们还要再找找,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天黑之前,必须再找些食物,还要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白日里尚且有阳光,能勉强抵御寒冷,可一旦夜幕降临,寒风会更加刺骨,以他们身上单薄的破旧麻衣,若是没有遮风的地方,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活活冻死。
周杰倾点点头,撑着墙壁站起身,两人再次并肩,朝着更偏僻的方向走去。他们不敢靠近流民密集的区域,也不敢靠近远处的村落,一来村落里早已被洗劫一空,不会有多余的食物,二来战乱刚歇,村落里残留的乡绅、散兵,对流民而言,远比饥饿更危险。
一路走来,他们亲眼目睹了底层求生的残酷与潜规则:流民之间从不会主动招惹彼此,即便争抢食物,也只是虚弱的拉扯,从不会下死手——大家都明白,在这绝境里,多一个同伴,就多一份生机,自相残杀,只会更快走向灭亡;遇到身形强壮、眼神凶狠的流民,要立刻避让,这些人大多是常年乞讨的乞丐,有着自己的地盘和规矩,贸然闯入,只会被狠狠驱赶;远远看到身着官服、骑马巡逻的官兵,要立刻蹲下身,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更不能随意走动,没有户籍的流民,在官兵眼里,就是乱民,稍有不慎,就会被抓去充役,再也回不来。
这些血淋淋的生存规矩,不用人教,只需看一眼周遭流民的举动,便能清晰感知。宋毅和周杰倾步步谨慎,不敢有丝毫逾越,他们来自现代,不懂这底层的生存法则,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模仿,生怕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途中,他们看到一个独自觅食的老流民,因体力不支,倒在干裂的土地上,身边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周遭的流民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搜寻食物。不是冷漠,而是无能为力,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连自己的命都难以保住,根本没有余力去救助他人。
老流民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就像路边的枯草一般,无人问津。
这一幕,让两人的心情越发沉重,也更加明白,这乱世里,人命轻贱如草芥,想要活下去,除了抱团相依,更要拼尽全力,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们继续往前搜寻,运气稍好,又在一处枯木下,找到了几株干瘪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收好,留着傍晚充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越发凛冽,阳光褪去,温度骤降,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宋毅带着周杰倾,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破草棚,这草棚比清晨醒来的那座更加破败,却胜在偏僻,少有人来,能勉强遮风。草棚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堆干枯的杂草,正好能用来御寒。
两人走进草棚,紧紧靠在一起坐下,将找来的野菜拿出来,平分着吃下,依旧是干涩难咽,依旧填不饱肚子,可依偎着彼此,却觉得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周杰倾缩了缩身子,将脑袋轻轻靠在膝盖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老宋,还好有你在,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撑不下去。”
若是孤身一人,在这满目疮痍、遍地绝望的乱世里,他或许早就被饥饿、寒冷、恐惧击垮,可身边有宋毅在,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陪着,哪怕再艰难,他也有撑下去的勇气。
宋毅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疲惫却不放弃的周杰倾,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我们是兄弟,不管多难,我都会带着你一起活下去,一起完成任务,一起回家。”
在这陌生的大明乱世,他们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居所,没有依靠,可他们有彼此,有过命的兄弟情,这就是他们对抗所有艰难的底气。
没有外挂,没有帮助,他们就一步步熬;没有食物,没有温暖,他们就一点点找。
难兄难弟,并肩相依,再艰难的乱世,再绝望的处境,他们也要一起闯过去。
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吞噬了整片大地,寒风在草棚外呼啸,草棚内,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紧紧靠着彼此,抵御着寒冷与饥饿,在这乱世里,艰难地撑过第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