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旧的麻衣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四肢百骸,比深秋夜晚的寒风更显凛冽,硬生生将刚落地的宋毅从短暂的混沌中冻醒。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想要抵御这钻心的寒冷,却只摸到一身又硬又糙、沾满尘土与霉斑的粗麻布衣。布料薄如蝉翼,早已被磨得多处起毛,甚至还有几处破开的口子,根本挡不住周遭肆虐的冷风,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得泛起青紫,连带着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一般。
浑身的酸痛感远比时空穿梭时更甚,胳膊、双腿像是被重物碾过,酸软无力,稍一动弹,肌肉便传来阵阵钝痛。更让他难受的是腹腔内翻江倒海的饥饿感,空空的肠胃不停收缩痉挛,一阵阵尖锐的饿意席卷全身,让他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宋毅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不再是时空裂隙里的微光,而是昏暗压抑、四处漏风的破败窝棚。
几根歪歪扭扭的枯木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屋顶,铺在上面的茅草早已枯黄发霉,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尘土,从破洞处不断灌进来,吹得窝棚内的枯草来回晃动。地面是未经修整的硬土,冰冷潮湿,沾着斑驳的污渍与霉点,便是他们此刻栖身的地方。
周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和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破旧麻衣,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与灰暗,毫无生气。有的人蜷缩在枯草堆里,一动不动,只剩微弱的呼吸,显然是饿到了极致;有的人低声呻吟着,声音虚弱无力,满是绝望;还有的孩童,依偎在大人怀里,小声啜泣,哭声细弱,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窝棚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潮湿的霉味、浓重的尘土味、长时间不洗漱的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混杂在一起,刺鼻又难闻,呛得宋毅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里不是民居,不是县衙,更不是能遮风挡雨的安稳之地,而是乱世之中,底层流民与乞丐赖以栖身的破窝棚,是这大明王朝最底层、最不堪的角落。
“老宋……”
一道虚弱又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周杰倾也缓缓醒了过来,他皱着眉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被周遭的味道呛得轻咳几声,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看清窝棚内的景象后,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浓浓的难以置信取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旧麻衣,摸了摸满身的尘土,感受着腹腔内强烈的饥饿感与浑身的寒意,再看看身边一个个面如菜色、毫无生气的流民,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们……真成乞丐了?”周杰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依旧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哪怕上一章早已知晓穿越后的身份是底层流民,哪怕做好了开局艰难的心理准备,可当真正身处这样的环境,亲眼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亲身体会着饥寒交迫的绝望,那种心理落差,依旧让他难以承受。
几天前,他们还是大学校园里的普通学生,住在干净整洁的宿舍里,有温暖的被褥,有吃不完的饭菜,有安稳无忧的生活,不用为温饱发愁,不用为生存恐惧。
不过一场车祸,一场穿越,不过转瞬之间,他们就从衣食无忧的现代青年,变成了大明洪武年间,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乱世乞丐,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奢望。
宋毅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坐起身,目光冷静而凝重地扫过窝棚内的每一个人,仔细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试图从这些流民身上,捕捉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流民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对生活的期待,只有被饥饿与苦难磨平的麻木。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最粗劣的麻布,连补丁都没有,破了就只能任由风吹日晒;他们的手脚布满冻疮与裂口,粗糙发黑,显然是长期饱受饥寒、颠沛流离所致。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交流,整个窝棚里,除了微弱的呻吟与孩童的啜泣,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绝望的氛围笼罩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毅缓缓收回目光,心底已然明了,他们的开局,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朱元璋刚刚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明,正式开启大明王朝的统治。看似新朝立国、天下归位,实则历经数十年的战乱纷争,天下早已满目疮痍。
元朝末年的苛政暴政、连年战乱、天灾不断,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饿殍遍地,即便大明已然开国,可战乱的创伤远未愈合,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大批百姓失去家园、失去田地,沦为流民,四处乞讨求生,苟延残喘。
他们穿越而来的时间,恰恰是大明刚刚立国、百废待兴却又民生凋敝的艰难时刻,没有盛世安稳,没有休养生息,只有乱世遗留的满目疮痍,和底层百姓求生不得的苦难。
而他们,恰好沦为了这乱世里,最卑微、最弱势的乞丐流民,没有户籍,没有田地,没有粮食,没有居所,一无所有,只能靠着乞讨,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这里是大明洪武元年,朱元璋刚打下天下,战乱刚停,天下还没安稳下来,这些人都是战乱里失去家园的流民,我们现在,和他们一样,就是靠乞讨活命的乞丐。”宋毅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周杰倾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
他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逃避,直白地将残酷的真相说出来,只有认清现实,才能在这样的绝境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周杰倾闻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看着身边麻木不堪的流民,看着自己身上破旧肮脏的衣服,感受着愈发强烈的饥饿与寒冷,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沦为乱世乞丐的事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明明有现代的知识,有完整的头脑,有彼此的配合,可偏偏落在了这样的绝境里,空有一身学识,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暖和的衣服都没有,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难题。
“这开局也太惨了……”周杰倾忍不住小声吐槽,声音里满是无奈,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刚一动,饿意就更加强烈,头晕得更厉害,“不行了老宋,我太饿了,再不吃点东西,我感觉我要直接饿晕在这里,别说完成任务了,第一天就得交代在这。”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别说挨饿,就连一顿饭没吃饱,都很少有,此刻这种肠胃痉挛、浑身发软的饥饿感,让他无比煎熬。
宋毅同样饱受饥饿的折磨,他的情况并不比周杰倾好多少,头晕眼花,四肢发软,可他依旧保持着理性,没有被饥饿冲昏头脑。
“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先出去看看,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看看能不能找到能吃的东西。”宋毅缓缓站起身,伸手拉了周杰倾一把,语气沉稳,“窝棚里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流民,大家都在挨饿,不会有多余的食物,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想办法。”
在这样的乱世里,怜悯与共情毫无意义,每个人都在为一口吃的拼命,没有人会有余力帮助他人,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
两人相互搀扶着,缓缓站起身,双腿酸软发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出了这座破败的窝棚。
走出窝棚的瞬间,更广阔的乱世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眼前,带来了比窝棚内更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窝棚外,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旷野,目光所及,看不到成片的良田,只有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土地干裂,杂草丛生,满是战乱与天灾留下的痕迹,看不到丝毫生机。远处散落着几座破败的村落,房屋倒塌,断壁残垣,一片狼藉,显然早已被废弃,看不到炊烟,看不到活人,死寂一片。
路边、田埂间,时不时能看到一具具裹着破草席的尸体,有的是饿死的流民,有的是病死的百姓,无人收敛,任由风吹日晒,散发着淡淡的腐臭,让人触目惊心。
三三两两的流民,如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上游荡,眼神空洞,四处寻找着能入口的东西——野菜、树皮、草根,但凡能填肚子的,都被争抢一空。
偶尔有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整齐服饰的官兵路过,流民们便会吓得纷纷躲避,脸上满是恐惧与敬畏,不敢有丝毫靠近,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新朝立国,律法严苛,加之天下未定,官府对流民的管控极为严厉,流民没有户籍,如同无根浮萍,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乱民抓捕,轻则劳役,重则丧命。
整个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萧条、绝望的氛围之中,没有新朝立国的喜庆,没有百姓安居乐业的安稳,只有乱世遗留的苦难,和底层人命如草芥的残酷。
周杰倾站在旷野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看着路边无人收敛的尸体,看着流民们麻木求生的模样,整个人彻底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曾在史书上看过元末明初的战乱苦难,曾在文字里感受过乱世百姓的艰辛,可文字终究是冰冷的,远不如亲眼所见这般震撼,这般让人窒息。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他们即将生存的世界。
没有繁华市井,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安稳生活,只有饥饿、寒冷、战乱遗留的死亡,和朝不保夕的恐惧。
而他们,就是这乱世里,最卑微的一粒尘埃,随时都可能被饥饿、病痛、战乱吞噬,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宋毅的脸色也越发凝重,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中还要残酷。
洪武初年的乱世,远比史书上记载的更加艰难,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凋敝到了极致,律法严苛,人命如草芥,他们作为没有户籍的乞丐流民,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难度堪比登天。
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加猛烈,宋毅看着远处荒芜的田地,看着地上零星的野菜,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再难,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一步步往上走,才有机会接近皇权,才有机会完成那个终极任务,回到现代,拿到属于他们的奖励。
“别愣着了,我们去找点能吃的东西,先熬过今天再说。”宋毅拉过还在震惊中的周杰倾,朝着远处有野菜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他们现在,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以乱世乞丐的身份,一步步在这大明初年的苦难里,艰难求生。
没有食物,就去寻找;没有居所,就暂且栖身窝棚;没有依靠,就彼此扶持。
哪怕身份卑微,哪怕处境艰难,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他们也要咬着牙走下去。
因为他们清楚,从落地大明的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校园里的大学生,而是这乱世里,只求先活下去的乞丐兄弟。
这场荒诞的求死之路,从沦为乱世乞丐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