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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满课桌

壹度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着几片梧桐叶砸在高三(七)班的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杜野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眼神却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黏在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叶清渡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他坐姿永远那么端正,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阳光落在他头发上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柔和。

“喂,杜野,老师看你呢。”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

杜野猛地回神,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过道里。他慌忙弯腰去捡,视线却刚好撞上叶清渡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像秋日里平静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却让杜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笔,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叶清渡放在过道边的帆布鞋,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跟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干净又疏离的味道。

“对不住啊。”杜野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叶清渡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了回去。后脑勺的发旋很清晰,杜野盯着那点黑色,直到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杜野!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上来板演!”

教室里哄笑起来。杜野是班里的“体育特招生”,篮球打得好,文化课却常年吊车尾,尤其是数学,简直是他的死穴。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抓着衣角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脑子一片空白。

“啧,又不会?”老师皱着眉,“让叶清渡给你讲讲。”

叶清渡放下笔,走到杜野身边。两人离得很近,杜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图书馆旧书的气息。叶清渡拿起粉笔,指尖白皙修长,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这里,构造全等三角形,把∠A转化到直角边……”

他的呼吸落在杜野的耳廓上,带着微凉的温度。杜野没听清后面的话,只觉得耳朵发烫,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他低着头,看着叶清渡握着粉笔的手,忽然觉得那道复杂的函数题,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听懂了吗?”叶清渡讲完,侧头问他。

杜野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睛里,慌忙点头:“懂、懂了。”

叶清渡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座位。杜野看着黑板上那条清晰的辅助线,硬着头皮把剩下的步骤写完,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杜野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看着叶清渡背起那个洗得褪色的双肩包,走出教室。他抓起书包追了出去,走廊里挤满了人,他像条游鱼一样穿梭其中,终于在楼梯口追上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叶清渡。”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有点模糊。

叶清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轮廓格外分明。

“那个……”杜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谢谢你啊,数学题。”

“没事。”叶清渡的回答依旧简短。

“我……我明天请你喝可乐吧?”杜野鼓足勇气说,“冰的。”

叶清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杜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被拒绝,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接近叶清渡,明明两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一个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一个像冬天凌晨的月亮。

“不用。”叶清渡最终还是摇了头,转身往下走。

杜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踢了踢脚下的台阶,低声骂了句“小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笑。至少,他没直接走开,还听他把话说完了。

走到校门口,杜野看到叶清渡站在公交站牌下,背着书包,安静地看着来往的车辆。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杜野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等车?”杜野没话找话。

“嗯。”

“几路?”

“23。”

“巧了,我也坐23路。”杜野眼睛一亮,其实他平时都是走路回家的,23路车要绕远路,但他没说。

叶清渡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像是不太相信。

杜野赶紧解释:“我今天有点累,不想走了。”他晃了晃自己的腿,“打球打多了,酸得慌。”

叶清渡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又移开,看向远处。23路车迟迟不来,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杜野看到叶清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有点冷,你披上吧。”

外套上还带着杜野的体温和淡淡的汗水味,叶清渡看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没接。

“没事,我火力壮。”杜野把外套往他手里一塞,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肩上,“穿着吧,别感冒了,影响学习。”

叶清渡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指尖碰到了布料上的篮球图案,是杜野自己绣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他没再脱下来,只是把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杜野看着他裹在自己外套里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觉得叶清渡好像没那么难接近,就像裹着坚硬外壳的坚果,只要找到合适的角度,总能敲开一条缝。

23路车终于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里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杜野靠窗,叶清渡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杜野偷偷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叶清渡转来班里,自我介绍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还是被全班人记住了——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那时候杜野就觉得,这个人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直到上次篮球赛,他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叶清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一瓶云南白药,说:“喷这个,好得快。”

那是叶清渡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杜野记到了现在。

“你在哪站下?”杜野打破了沉默。

“前面第三个路口。”叶清渡的声音隔着外套的布料传来,有点闷。

“哦,我比你晚两站。”杜野撒谎了,他其实在第二个路口就要下了。

车到站,叶清渡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杜野:“谢谢。”

“不用还我,你穿着吧,天凉。”杜野推了回去。

叶清渡没再坚持,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说了声“再见”,转身下了车。

杜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公交车开动,才收回目光。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好像还能闻到叶清渡身上的味道。

车又开了两站,杜野下了车,往回走。夜风有点凉,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心里却热乎乎的。他拿出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叶清渡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像他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杜野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写了三个字:我是杜野。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也没等到通过的消息。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想起叶清渡抱着他的外套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忽然觉得,高三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走到家门口的巷子口,杜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他的妈妈。她提着一个行李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妈?你怎么回来了?”杜野愣住了,他妈妈前天才跟他视频说,要在外地多待几个月,赶工期。

“工地上出事了,停工了,回来歇歇。”他妈妈勉强笑了笑,把行李箱递给杜野,“你爸还在那边处理,我先回来。”

杜野接过行李箱,沉甸甸的。他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家条件不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他以前总抱怨他们不在身边,现在看到妈妈这副样子,却又说不出的难受。

“那……房租怎么办?”杜野犹豫着问。他们租的房子下个月就要到期了,房东上次说要涨房租,涨幅还不小。

他妈妈的脸色暗了暗:“我跟你爸商量了,不行就换个地方住,这边太贵了。”

杜野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换地方住,意味着他要转学吗?还是要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通勤?他想起叶清渡,想起那个还没通过的好友申请,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先不想这些了,回家吧。”他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点沙哑。

杜野点点头,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他走在前面,能听到妈妈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疲惫。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放下行李箱,去给妈妈倒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心里一动,赶紧拿出来看。

是微信的新消息通知。

发信人是叶清渡。

只有两个字:通过。

杜野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出来,刚才因为房租和妈妈回来带来的烦躁,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在公交站等你,给你带热牛奶。

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到星星,但杜野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格外温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房间里,叶清渡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杜野发来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父母低低的争吵声。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却发现刚才思路清晰的数学题,此刻怎么也解不下去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杜野递给他外套时,眼里亮晶晶的样子。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像是在为这个悄然变化的夜晚,写下无声的注脚。而属于杜野和叶清渡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