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朝,永安十七年,冬
京城的风带着入骨的寒气,枯树残枝在长街旁摇晃,影子被风扯的细长,又迅速被吞没在黑夜里,如同暗夜下不可言说的秘密,隐藏于尘雾之中。
幽明司坐落于皇城左偶,墙高壁厚,阴影沉沉,是夜阑朝最森严、最禁忌、最阴森、也是最无人敢靠近的地方,这里不是寻常的刑狱,而是掌管奇案、秘案、悬案的城府,世人皆称为“鬼府”。然而今夜幽明司的灯火却亮的反常,光从厚重的窗纸中透过,在湿冷的夜雾中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双迟迟不敢闭上的眼睛。
府内正厅的中央跪着一名捕役,他玄色的捕快服被冷汗浸透,紧紧的贴在背上,指尖泛白,脸上毫无血色,肩头不住的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眼分毫。
而在他的前方,正对厅门的主位之下,立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身着一袭月白的幽明司官袍,衣料是宫中特贡的素云缎,质地细腻如雾,色泽白净无染,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腰间紧束一条玄色玉带,玉质温润,带有幽明司专属雕刻的寒纹,正中悬着一枚银铸司印,印面冷光流转,纹路森然锋利,随着她浅淡的呼吸轻微颤动,折射出细碎寒光。
她背对着烛光,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以及抿成直线的薄唇,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髻,用一支银簪固定,显得眉眼清秀锐利,明明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周身却萦绕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冷肃,仿佛早以见惯了世间的浮沉与血腥,连周身的空气都因她的存在变得凝重,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死的压迫感,无需用言语,仅凭一道背影,便让阶下的捕役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
一声轻唤从她嘴中说出,吝啬清冽,不高,却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冰珠落玉盘在死寂的厅堂中炸开,惊得跪地的捕役浑身一颤,捕役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司、司正……死者、死者死状,太诡异了,属下、属下无能……无法判断,不敢颤动。”
凌知榆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拇指内侧,动作微不可察,却藏着几分沉吟。
“诡异”
她缓慢的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那捕役的颤抖愈发剧烈。在幽明司“诡异”二字从不是搪塞之辞,而是带有危险的信号,它预示着案情脱离掌控,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更昭示着,那桩已尘封十年之久的血色过往,恐怕要重见天日了。
在片刻沉默后,凌知榆缓缓转过身,烛火照亮了她的眉眼,眉峰疏淡如远山含雾,眼瞳却是一汪沉底寒潭、漆黑深邃,目光扫过之处锋芒内敛,似是能剖开层层迷雾,直抵人心底最隐秘的虚妄。鼻梁直挺,唇色偏淡,整张脸清丽绝尘,却无半分少女的柔婉,唯有一身的沉凝与果断。她抬眸,目光落在厅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去明府旧宅,即刻启程。”
话音一落,她便转身向外走去。月白官袍拂过冰凉的青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像厅外走去。阶下的捕役连忙叩首应是,连滚带爬地起身,紧随其后。此时在一旁候着的林逍,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他身着青色常服,眉眼弯弯,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一身浪荡不羁的气质,与这幽明司的压抑环境格格不入。可此刻,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快步跟在凌知榆身侧,低声问道
“司正,明府旧宅荒废十年,今夜突然出了人命,而且死状诡异,莫非……”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便闭了嘴,不再说话。 凌知榆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未停,声音清冷地传来
“不该猜的,别猜。到了地方,仔细勘验,不得有半分疏漏。”
“是!”
林逍立刻应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靠谱的沉稳。
随后一行人便踏着夜色,朝着京城深处的明府旧宅而去。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刺骨的寒风,却丝毫没有吹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现如今的明府早已不是当年的繁华模样。
十年前那场血洗过后,这座曾经的名门府邸,在一夜之间便彻底沦为了一座被世人遗忘的荒宅。朱红的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门槛断裂歪斜,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便落下簌簌的铁锈碎屑。院墙之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枯枝交错,如同一张张扭曲的鬼爪。
众人刚踏入宅门,一股腐朽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令人心头莫名发紧。
庭院里的石板路布满青苔,坑洼不平,两旁的花木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低语。
凌知榆一行人穿过荒芜的庭院,径直走向正厅。正厅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浓烈的腥气,但不是寻常的血腥味,而是一种从皮肉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阴冷气息的诡异味道,瘆人的很。
厅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尘土飞扬,唯有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具尸体。
死者是明府的远亲明远,年三十五,平日里经营着古玩生意,与官场没有交集,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之人。可此刻,他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姿笔直,没有半分歪斜,乍一看去,竟像是安然端坐在椅子上,可一旦仔细去瞧,却让人浑身发冷。他的四肢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扭曲着。双臂向后弯折,手肘几乎贴到后背,双腿交叉折叠,膝盖抵在胸口,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拧成了诡异的形状,却不见半分皮肉破损,也没有骨骼碎裂的痕迹,唯有皮肤之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凌知榆缓步走近,她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尸体的每一处细节,最终落在了死者的胸口。
死者身着的锦袍领口微松,露出下方苍白的肌肤,而在心口正中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只墨黑色的蝴蝶。那蝴蝶浑身漆黑,墨色浓得化不开,双翅完全对称,纹路纤细而精密,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更令人震惊的是,它并非画上去的,也不是粘贴的饰物,更不是寻常的纹身,更像是从死者的血肉之中生长出来的一般,深深烙印在肌肤之下,边缘与皮肉丝丝缠绕,仿佛是一只真正的蝴蝶寄生在了人的骨血之中。
“双影墨蝶”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入凌知榆的心底。
十年前,京城接连七位朝中官员离奇死亡,死状与眼前之人如出一辙,四肢扭曲,心口寄生着这样一只墨蝶。案情甚是诡异,让官府毫无头绪,因为在现场找不出任何有关凶手出入的痕迹,然而最终被定性为邪祟作祟,随后案卷被封存于幽明司最深处,成为了无人敢提及的禁忌。
十年了。
这沉寂了十年的诅咒,终究还是再次现世了。
随后凌知榆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死者胸口的墨蝶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只是凝神感受着皮下的异样。她的指腹微微颤动,凭借着多年勘验尸体的经验,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墨蝶的纹路,并非浮于皮肤表面,而是深侵肌理,与血肉融为一体,仿佛与生俱来的印记。
“司正”
林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压低了音量,带着一丝凝重的蹲在凌知榆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只墨蝶上,脸上的浪荡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属下已经查过了,门窗皆是从内部反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厅内也没有打斗挣扎的迹象,地面、桌椅上,都没有留下外人的脚印或指纹。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口鼻之中没有毒雾残留,初步判断,不像是寻常的毒杀或刺杀。”
凌知榆没有说任何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死者的脸上。
死者双目暴凸,眼白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血丝,瞳孔涣散成一片浑浊的灰雾,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牙关紧咬,下颌骨微微变形,唇角撕裂,一丝暗红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身前的青砖上,晕开了一小片暗沉的痕迹,诉说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不是自杀,也不是寻常的他杀”
凌知榆终于缓缓的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笃定的判断。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睛,看着那涣散的瞳孔,缓缓说道,“他是在极致的精神崩溃之下,自我终结了性命,但这崩溃,并非源于自身,而是被某种外力所逼。”
“外力?”林逍眉头微蹙“司正的意思是,他中了能扰乱心智的剧毒?”
“是毒,但又不止是毒”凌知榆慢慢收回指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墨蝶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这墨蝶,是毒的印记,也是一种契约,一种……属于明家的血契。”
“明家的血契?”林逍心头一沉“司正,您是说,这案子,真的和十年前的明家灭门案有关?”
凌知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眸,看向厅外沉沉的夜色。寒风卷着雪沫涌入厅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厅外的夜色中缓缓传来,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此毒,乃明家护族之术,墨蝶血契。”
说话的声音平静清冷,似碎冰轻响,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凌知榆与林逍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只见夜色之中,出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料子普通,却被穿得干净利落,背上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箱身磨损,边角泛着毛边,一看便是常年游走四方的游医。她身形挺拔,身姿纤细,头发是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面容隐在夜色与厅内烛火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寒潭,深邃而冷寂。她的目光落在太师椅上的尸体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诡异的场景。
林逍瞬间上前一步,挡在凌知榆身前,神色警惕,厉声喝道:“何人擅闯明府旧宅?可知此处乃幽明司办案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那人却仿佛没有听到林逍的呵斥,依旧缓步走入厅内,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死者胸口的墨蝶,脚步轻缓的落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走到尸体跟前,她才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那只寄生在血肉上的墨蝶,薄唇轻启,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墨蝶血契,以明家血脉为引,寄生于人,侵骨噬心,中此诅咒者,必在极致恐惧中,自毁而亡。”
凌知榆的眉头缓缓蹙起“墨蝶血契,明家护族之术”这些隐秘的话语,即便是幽明司内部,也只有少数翻阅过十年前秘档的人才得以知晓,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怎会清楚这些?她抬眸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面容清冷,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而冷寂的气场,与这荒宅的诡异氛围莫名契合。明明穿的朴素,却自带风骨,让人不敢小觑。
“你是谁?”凌知榆开口,声音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那人缓缓抬眸,目光与凌知榆相撞。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凌知榆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仿佛眼前之人,与自己有着某种看不见的牵绊,如同血脉深处的共鸣,微弱,却清晰可辨。
那人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凌辞”
“是一介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