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深宫,落叶簌簌,铺满冗长宫道。
静思殿的僵持氛围,随着那日的猜忌对峙,沉寂了整整三日。
萧珩果真压下了心底的戾气,却始终存着一丝芥蒂。
这三日,他依旧日日到访,只是不再温柔闲谈,多半是静默静坐,一双深邃眼眸牢牢锁着沈惊鸿的身影,寸步不离,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仿佛只要沈惊鸿有半分异状,他便会立刻出手,掐灭所有潜藏的变数。
沈惊鸿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的模样。
读书、临帖、静坐,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连眼底的情绪都淡得近乎虚无,彻底化作深宫之中一具安分的影子。
日复一日的安分,一点点磨平了萧珩那日骤然升起的戒备。
帝王的疑心本就是无根的疯魔,无实证、无破绽,反复试探无果后,便只能渐渐沉淀。
萧珩不得不承认,他似乎真的看错了。
一无所有的沈惊鸿,被折断兵权、困死深宫,族人旧部尽握他手,根本没有丝毫反扑的资本。
那日的紧绷与异样,或许,真的只是他多疑多虑。
这份认知,让萧珩心头的暴戾稍稍消解,却又滋生出更深的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终日患得患失,为一个人牵肠挂肚,喜怒皆被牵动。
堂堂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偏偏栽在一个卸甲臣子身上,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而沈惊鸿,始终平静无波,不受分毫影响。
无人知晓,这三日的安分蛰伏,是他刻意的示弱蛰伏。
他在等,等一个唯一能让他踏出深宫、逆转死局的契机。
苍天不负隐忍人。
第四日清晨,一道八百里加急战报,冲破深宫平静,骤然送入金銮大殿。
北疆再起狼烟!
昔日被大靖击退的外族部落,休养生息一年,卷土重来。
知晓北疆守军群龙无首、旧部被拆、边防空虚,对方集结数万铁骑,连夜突袭,连破三座边关隘口,守城将领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战报字字惊心,血染纸页,震动整个朝堂。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北疆乃是大靖第一道屏障,一旦彻底失守,外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朝堂之上,无人可挡。
新生代将领无实战经验,老将年迈体弱,放眼整个大靖,能镇守北疆、击退外族铁骑的,唯有一人 ——
沈惊鸿。
那个被帝王削去兵权、囚于深宫的北疆战神。
早朝气氛凝重到极致,百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无奈与迫切。
终于,一位三朝老臣躬身出列,高声进谏:“陛下!北疆危急,边关将士苦不堪言!纵观朝野,唯有沈将军熟知北疆地形、深谙对敌之法,恳请陛下解除禁足,复用沈惊鸿,领兵驰援边关!”
一语落地,满朝附和。
“臣附议!”
“唯有沈将军出征,方可稳住战局,保大靖山河无虞!”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层层叠叠,压得萧珩心口骤沉。
他端坐龙椅,指尖死死攥紧那道染血的战报,纸页褶皱深陷,骨节泛白。
耳边百官的劝谏,字字诛心。
所有人,危难之际,第一时间想到的,依旧是沈惊鸿。
哪怕这人被他构陷罢权、囚于深宫,哪怕这人背负莫须有的污名,可在万民百官心中,他永远是大靖唯一的护国神将。
民心所向,军心所往,从来从未属于他这个帝王。
滔天妒火与极致的慌乱,瞬间席卷萧珩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费尽心思折断的锋芒,囚禁的荣光,是整个大靖不可或缺的支柱。
他可以压制沈惊鸿,可以折辱他、囚禁他,可他唯独不能失去他。
北疆战乱,国难当头,他赌不起,大靖赌不起。
萧珩眼底阴霾翻涌,面色冷戾阴沉,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百官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圣上不愿放沈惊鸿出宫。
他舍不得这份掌控在手的羁绊,舍不得放走这束独属于深宫的光。
可家国大义在前,容不得帝王私心。
僵持半晌,萧珩压下心底所有偏执与不甘,声音冰冷沙哑,带着被迫妥协的隐忍:
“传朕旨意。”
“解禁静思殿,召沈惊鸿即刻入宫。”
旨意落下,无人敢耽搁,内侍飞速赶往深宫。
彼时,静思殿内。
沈惊鸿正临写最后一行字帖,笔锋收势,清峻利落,风骨暗藏。
听见殿外急促的传旨声,他垂眸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微光。
来了。
他等了数日的契机,终至。
萧珩困住他的人身,困不住天下时局,困不住边关狼烟。
国难当头,便是他唯一的破局生路。
内侍躬身传旨,语气恭敬:“镇国将军,陛下传您即刻入殿议事。”
沈惊鸿缓缓搁下笔,动作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急切。
他微微颔首,神色温顺平和,依旧是那副不问世事、安分隐忍的囚徒模样。
“臣,遵旨。”
简单二字,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平静温顺的皮囊之下,蛰伏已久的猛兽,已然蓄势待发。
一路穿行宫道,秋日寒风拂面,吹散深宫沉闷的浊气。
这是他被软禁以来,第一次踏出静思殿的方寸囚笼。
目光掠过熟悉的宫墙、森严的禁军,沈惊鸿心底早已百转千回。
他清楚,此次入宫,便是博弈的开始。
萧珩私心极重,偏执入骨,绝不会轻易放他领兵离京。
帝王会猜忌、会制衡、会设下层层枷锁,试图继续将他拿捏在掌心。
可他别无选择。
边关是他的故土,将士是他的兄弟。
那些被拆分流放、苦苦蛰伏的北疆旧部,那些死守边关、浴血拼杀的士卒,正在绝境中等他归来。
他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家国,为了旧部,更是为了挣脱囚笼,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
沈惊鸿缓步走入,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傲骨依旧。
历经月余软禁折辱,他未曾半分萎靡落魄,依旧清冷如玉,风华不减。
百官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有惋惜、有期盼、有敬畏。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这位没落神将,重披战甲,再战边关。
沈惊鸿垂手立在殿中,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顺恭谨:“臣,参见陛下。”
萧珩居高临下望着他。
龙椅在上,君臣相隔数丈。
距离不远,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隔阂。
数日未见朝堂,这人依旧温润安分,眼底无恨无怨,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所受的构陷与囚禁。
可萧珩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慌乱。
他怕。
怕一旦放虎归山,这人便再也不会回头。
怕边关长风,吹散深宫捆绑,从此山河辽阔,再无君臣羁绊。
怕他手握兵权、重掌大势之后,会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尽数化作反噬他的利刃。
萧珩沉默良久,殿内死寂一片。
最终,他攥紧掌心,压下万千私心,冷声开口,字字带着不甘的制衡:
“北疆战乱,边关告急。众臣举荐,朕准你领兵驰援。”
话音落下,百官微松一口气。
唯独沈惊鸿心底清明,知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下一瞬,萧珩话锋一转,语气冷硬,带着极致的掌控与防备:
“但朕只予你临时调兵权,不复原职,不还虎符。”
“此战若胜,即刻交兵返京,继续居宫静养。”
“此战若败,你昔日罪证并战败之过,两罪并罚,沈家满门,尽数连坐。”
苛刻的条件,字字枷锁。
赢了,依旧是深宫囚徒。
输了,满门覆灭身死。
萧珩用沈家、用旧部、用所有他在乎的人,再度锁住了他的软肋。
他可以让他出征,却绝不会给他半分翻盘的机会。
他要的,是让沈惊鸿永远活在他的掌控之中,永远为他所用,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百官闻言哗然,却无人敢反驳帝王旨意。
所有人都清楚,圣上这是赌尽私心,也要困住这位神将。
沈惊鸿抬眸,清冷目光直直对上龙椅上偏执阴鸷的帝王。
四目相对,无声博弈。
萧珩眼底是占有、是猜忌、是绝不放手的偏执。
而沈惊鸿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无人看透深处暗藏的凛冽锋芒。
良久,他微微躬身,应声清朗沉稳,无半分抗拒:
“臣,领旨。”
无惧枷锁,无畏制衡。
区区桎梏,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
此次离京,他绝不会再原路归来。
边关狼烟起,正是囚鸟乘风时。
萧珩,你以私心困我、以软肋挟我。
那我便借乱世棋局,破你深宫囚笼,复我山河荣光,清算所有旧怨。
这一场君臣拉锯,爱恨囚笼。
从今日起,攻守逆转,乾坤将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