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青溪县衙前人头攒动。
昨夜温府雅集生变、温家少主被拘、藏琴楼搜出染血古琴与灭门罪证的消息,一夜间传遍全城。
百姓簇拥街巷,议论沸然。
谁也没想到,平日清高儒雅、被奉为文脉表率的温家,竟是十年前琴氏灭门的真凶;
谁也想不到,所谓琴音索命、古弦引煞,从头到尾都是世家编造的谎言。
县衙大开,升堂鼓重重擂响。
沈烬琰端坐公堂正位,神色肃穆,惊堂木一拍,满堂瞬间肃静。
衙役分列两侧,手持水火棍,威仪凛然。
温砚之被带上堂来,发髻散乱,锦衣沾尘,再无半分往日儒雅风姿,垂首立在堂下,面色灰败,眼神阴翳。
陆妤立于堂侧,怀中稳稳抱着寒泉古琴,身侧案台铺开琴氏斫琴秘谱、世家勾结罪状信、当年受贿衙役供词、黑衣死卫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烬琰目光扫过堂下,声线沉冷落遍公堂:
“十年前,城西听雨轩琴氏一族满门惨死,当年官府草草以琴音煞案结案,压下实情,蒙蔽世人。
今日重审,人证齐备,物证确凿,当堂逐一审问。”
他先是传唤被俘黑衣死卫。
死卫早已受审招供,当堂跪伏在地,字字清晰,复述十年前如何在外围封路、如何帮温家阻隔求援、如何事后帮着散播鬼神流言、如何多年为温家灭口消迹。
句句直指温家主谋。
紧接着,拓印的听雨轩阁楼血书、琴氏长女遗留绢册一一呈上,白纸黑字,血泪历历,将温家常年逼迫、强索秘谱、软硬兼施、不从而灭门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陆妤上前,将寒泉古琴轻置公案之上。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向那把褐色老桐琴,断弦残损,琴身木纹里渗着洗不掉的暗红血痕,琴腹族纹清晰,暗格机关完好无损。
“此乃琴氏传世古琴寒泉。”
陆妤声音清冽,不高,却字字穿透人心。
“琴身血渍,是当年灭门当夜渗入木骨,十年不褪;
琴腹暗格留存世家密谋罪状、瓜分非遗藏品名单,还有当年收贿衙役画押指印;
斫琴秘谱为琴氏千年古法,记载制琴、选木、炼弦、定音全套非遗技艺,被温家私藏霸占十年。”
证据一环扣一环,锁得密不透风。
温砚之浑身紧绷,依旧咬牙强辩:
“皆是栽赃!死卫受人唆使,绢册伪造,琴身血渍只是陈年木渍,何来灭门之说?
琴氏本就是遭天谴亡族,我温家只是好心保存古物,何罪之有?”
他心知一旦认罪,温家彻底倾覆,于是死咬牙关,妄图抵赖到底。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涌入一群身着长衫、气度矜贵的世家乡绅。
皆是城中几大老牌望族,当年和温家一起瓜分琴氏藏品、默许灭门惨案、互相包庇的同谋势力。
他们联袂来到公堂前,拱手行礼,姿态端雅,却字字施压。
“沈少卿,温家世代书香,素来雅正,怎会做此凶煞恶事?
仅凭一份供词、一把旧琴,便定世家大罪,未免草率,恐寒了城中文士望族之心。”
“是啊,琴音引煞本就是民俗定论,何必纠缠陈年旧案,伤世家和气?”
“还请少卿谨慎断案,莫被旁人误导,冤枉良善门第。”
句句抱团施压,以名望裹挟律法,想用世家声势逼沈烬琰撤诉、模糊案情。
这帮人,正是当年与温家同流合污、分吞琴氏非遗资源、联手压下旧案的幕后势力。
萧府倒了,温家落网,他们便立刻出面抱团,想护住自身,稳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公堂气氛瞬间凝重。
百姓不敢作声,衙役面色紧绷。
谁都知道,这些世家根基深厚,人脉遍布官场,寻常官员根本不敢与之硬碰。
沈烬琰端坐高位,面色不改,眼底寒意却愈发深沉。
他早已料到这帮人会出面保温家、翻供搅局,却丝毫没有退让。
“诸位乡绅。”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律法面前,无世家,无门第,只论善恶,只凭证据。
人证亲口招供,物证历历在目,血琴、秘谱、罪状、指印、血书,样样俱全,岂是一句冤枉便能抹平?”
“当年你们默许琴氏被屠,瓜分古谱古琴,坐享渔利;
如今事发,便联手上堂施压,妄图以名望裹挟公堂,干涉断案。”
沈烬琰抬手,将瓜分藏品的名单掷于堂前。
“名单在此,各家瓜分琴氏古曲、琴胚、制琴古料,清清楚楚,一笔一划,赖不掉,逃不脱。”
一众世家乡绅脸色齐齐煞白,脚步下意识后退。
他们以为隐藏得极好,没想到琴氏早已暗中记下所有人的名字,留作日后昭雪凭证。
陆妤冷眼望着这群衣冠楚楚之人。
和当年萧府周遭附和的权贵一模一样——
明里风雅仁厚,暗里利欲熏心,眼睁睁看着匠人被屠戮,再瓜分非遗成果,事后互相包庇,以权势压律法。
“非遗不是世家私产。”陆妤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匠人守艺,是为文脉传承,不是供你们圈占垄断、装点门面。
以风雅为刀,以名利为网,屠门夺艺,掩盖罪孽,比市井悍匪更阴毒。”
一语戳破所有人的伪装。
沈烬琰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宣判:
“温砚之,主导夺谱灭门、豢养死卫、封口压案、霸占传世古物,罪无可赦,收监待判,秋后定罪。
今日上堂抱团施压、参与瓜分琴氏资源、包庇罪案的各家主事,一律暂且禁足府中,等候逐一传讯彻查。
所有从琴氏分得的古谱、古琴、制琴古料,限期全数上交县衙,归还文脉,复归正统。”
威严落下,无可辩驳。
世家众人面色灰败,再无方才的傲气,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退去。
公堂审案落幕,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压了十年的冤屈,终于在今日得以大白。
退堂之后,公堂庭院清静下来。
陆妤静静立在廊下,指尖轻拂寒泉古琴的琴身,神色安静,却藏着一丝怅然。
“案子看似结了。”她轻声道,“可幕后盘根错节的世家利益网,只是撕开一角。
今日逼他们退了,心底未必服,暗中势力仍在,还会伺机反扑。”
沈烬琰走到她身侧,望着那把古朴断弦的古琴,眸色深沉:
“我知道。
萧府、温家,都只是台前棋子。
真正盘踞青溪、常年借非遗敛财垄断、操控旧案、掩埋人命的,是那张跨世家、连官场、盘根错节的暗网。”
“傩面一案,古琴一案,都是他们贪婪链上的一环。”
陆妤抬眼:“那接下来?”
“逐一拔除,顺藤摸瓜。”沈烬琰语气坚定,“不漏一家,不纵一人。
还给所有被冤的匠人清白,还给非遗本该有的干净与世道。”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寒泉古琴的断弦,轻轻嗡鸣,似是琴氏亡魂的安魂之音。
冤案昭雪,古琴归正,
但暗网未破,余孽未清,
下一桩非遗秘案,已在暗流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