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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面具(1)

画骨为谋局中局逃不掉

天刚蒙蒙亮,永宁府的朱漆大门还浸在晨雾里,陆妤就背着一个旧布包袱,踩着青石板往县衙去。

包袱里裹着她前世藏起来的傩面碎片,边缘磨得发白,木头上的朱砂纹路却依旧狰狞,像一双不肯阖上的眼。昨夜苏皖堂和陆柒被禁足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她一点也不在意,指尖反复摩挲着碎片,指腹上的旧茧蹭过木纹——那是她当年跟着父亲学仵作时,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痕迹。

她抬头望了一眼县衙的方向,晨光把朱红的照壁染成血的颜色。前世她断了这路,被推上萧惊寒的花轿,最终死在乱葬岗;这一世,沈烬琰给她递了一把刀,她就要握着这把刀,把所有欠她的,都讨回来。

辰时刚到,陆妤准时站在了县衙的偏厅外。

衙役见是沈少卿亲自请来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往里走。穿过两重院子,才到了仵作房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沈烬琰的声音,冷得像冰:“昨日西头乱葬岗又发现一具女尸,身上盖着傩面,和三年前的手法一模一样。”

陆妤的脚步猛地顿住。

乱葬岗、傩面、女尸……前世她死的那天,雷雨交加,沈烬琰也是在那里,亲手为她挖了坑。她指尖攥紧了包袱带子,几乎要嵌进肉里,直到衙役轻咳一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烬琰正站在验尸台边,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晨露,他闻声回头,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来了。”

陆妤敛衽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沈少卿。”

“不用多礼。”沈烬琰侧身让开,指着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这是你的第一桩案子,死者是城西的张寡妇,昨夜被发现死在自家柴房里,脸上盖着傩面,初步判断是窒息而死,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陆妤点点头,放下包袱,从里面取出自己的工具——一把磨得发亮的解剖刀,一副干净的麻布手套,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她戴上手套,指尖碰到白布的瞬间,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烬琰:“大人,这傩面……我可以看看吗?”

沈烬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一旁的捕快把放在一旁的傩面递过来。

那傩面是用桃木做的,被烟熏得发黑,眉眼刻得极其夸张,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却被人用朱砂涂得通红,像淌着血。陆妤接过面具,指尖抚过木纹,忽然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那刻痕和她包袱里碎片上的纹路,隐隐对上了。

她心头一震,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不是普通的傩面,这是当年她父亲亲手刻的,她还在面具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妤”字,只是后来被人用漆盖住了。

“怎么了?”沈烬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低声问道。

陆妤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把面具放在一旁,伸手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色青紫,脖颈处有一道极淡的勒痕,几乎被衣领遮住了。陆妤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尸体的皮肤,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异香,混着泥土和腐朽的味道,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她抬手解开死者的衣领,勒痕完整地露了出来,边缘整齐,不像麻绳,倒像是……绸缎。她用指尖轻轻按压死者的腹部,死者的皮肤下忽然渗出一点黑色的血珠,她眼神一沉,又拿起油灯,凑近死者的口鼻,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死者不是被勒死的。”陆妤站起身,摘下手套,语气笃定,“她的脖颈勒痕是死后伪造的,真正的死因是中毒,而且是吸入性的毒,她口鼻里残留的异香,是迷迭香和曼陀罗的混合,燃烧后会让人失去意识,再慢慢毒发。”

沈烬琰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迷迭香遇火会噼啪作响,曼陀罗燃烧后会让尸体皮肤渗黑血。”陆妤说着,又指了指一旁的傩面,“而且,这傩面有问题。”

她拿起傩面,指着面具的内侧,那里有一道被漆盖住的刻痕,她用指甲刮开一点,露出了里面的“妤”字。

“这是我父亲当年刻的傩面,内侧都有这个标记。”陆妤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年前,我父亲因为一桩命案被人陷害,死在了牢里,当时的死者,脸上盖着的,也是这样的傩面。”

沈烬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妤”字,又看向陆妤,眼底的探究变成了凝重:“你是说,这案子和你父亲当年的旧案有关?”

“十有八九。”陆妤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恨,“当年的案子被草草结案,说凶手是个流窜的傩戏艺人,可现在看来,凶手一直在模仿当年的手法,而且用的,还是我父亲刻的傩面。”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沈烬琰,眼底的恨意像淬了冰:“大人,我怀疑,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和这几桩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沈烬琰看着她眼底的光,那不是害怕,是孤注一掷的狠劲,和他记忆里那个只会跟着他身后笑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案子,由你主导,我会派人配合你。”

陆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决绝:“谢大人。”

她转身,再次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对着死者的尸体,缓缓划了下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她的动作熟练而冷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握着刀,剖开谎言,寻找真相。

沈烬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复杂取代。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拿着傩面碎片,哭着说要当仵作的小姑娘;想起十年前,他冒雨去乱葬岗,看到她冰冷的尸体时,心口的窒息感;想起她回来时,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他知道,她要的不只是复仇,她还要为她父亲翻案,还要把当年所有的谎言,都一一戳破。

而他,会站在她身后,像当年一样,为她撑起一片天。

验尸房里,解剖刀划过皮肤的声音,细微而清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晨雾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陆妤看着死者体内残留的黑色毒血,指尖微微一顿。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当年的真相,那些藏在傩面背后的秘密,还有那些欠她的血债,都会在这把刀下,一一浮出水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眼底没有温度。

这一世,她不再是永宁府那个任人摆布的嫡女,她是陆妤,是握着刀的仵作,是来讨债的人。

而沈烬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

他欠她的,欠了十年,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萧惊寒,你欠我的必须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