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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红月异甲

篝火在梭梭林边缘烧得不高,焰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言忘把寂灭短刀横放膝头,等所有人都坐下,才开口。

  “那个长老说,镇脉心脏深处的共鸣钥匙,能解开异兽被血月强制臣服的枷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某一只异兽,是所有。血月教一直在收集能打开这道枷锁的钥匙。他们这次没能拿到,下一次一定会来更多人。”

  无名单膝蹲在篝火对面,手里握着青灰色凹面石子。石子表面的灰壳纹理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但他记得师傅在矿坑深处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有些异常脉动不是地脉本身的,是有人在强迫它们共振”。师傅追踪了大半辈子,始终没找到那股异常脉动的来源。现在他找到了。

  “维修基地的约束装置,是用血月教那个长老自己的核心驱动的。”无名把石子轻轻放在膝前的沙土地上,“他在我切断共鸣连接的时候反抗过,那股频率我认得——和师傅当年在矿坑深处听到的异常脉动是同一种。”

  岑钰莹把暗影从指尖收回来。她在维修基地地下感知到的异兽心跳和约束装置对抗的节奏还残留在指尖,那种被压制、被抽取、被反复消耗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那头镇脉,”她顿了一下,“它不是不想走,是被承诺困住了。血月教在利用它——利用所有像它一样对人类还抱有善意的异兽。”她想起沉脉河心岩礁上那些被她用暗影养大的护藻精,它们从不攻击人,只会在湖底慢慢爬,替湖老打理水藻。异兽的性格确实大多是嗜血的,对人类充满敌意,但镇脉不是,护藻精也不是。它们在旧时代被人类驯化、培育、用于共鸣约束,它们的基因里刻着“帮助人类”的本能。血月教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李宁把护盾靠在梭梭树干上,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他想了一会儿,说这就像有人抓住了承德城墙上的守军,用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打开城门。“但城墙上的人不会开。老周不会开。我也不会。”他把手里的枯枝轻轻折断,丢进火里。

  楚天在篝火边摊开地图,维修基地的位置往东南偏南,与老商路主干有两天左右路程的重合,再往前就是旧时代铁路枢纽的遗址,柳会长标注的商路分布图上把那里标为“未探明”。他把臂甲里的共鸣数据调出来比对,发现镇脉离开的方向正是那片遗址。“血月教不会只派一个长老守在维修基地,”他说,“那片枢纽遗址规模很大,如果血月教在那里还有据点,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维修基地被突破了。”

  言忘接过地图,就着篝火光看了一会儿。“明天天亮先沿着老商路往东南偏南走,两天后到枢纽遗址。如果血月教在那里有据点,就拔掉。如果没有,就继续往前走。”他收起地图,语气平稳而确定。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梭梭林边缘出发。老商路在这里与维修基地分开,重新拐向东南偏南。路面还是旧时代的窄轨铁路路基,碎石被反复踩踏之后压得很实。无名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碎石上,青灰色凹面石子被他握在掌心,灰壳纹理每隔一段路就轻轻亮一下,确认方向没有偏离。

  走了小半天,路肩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旧时代铁路零件,锈蚀的螺栓、断裂的弹簧钢片、被撬弯的道钉。李宁用脚轻轻拨开一块弹簧钢片,下面压着一小片极薄的灰白色菌丝残余,已经干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干屑在指尖碎成粉末。岑钰莹把暗影探入路面下的土层,片刻后说这片路基被菌丝感染过,但感染源已经不在了——是被维修基地那头镇脉在约束共鸣时顺带压制掉的。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了些,镇脉虽然被锁链困在维修基地地下,但它的共鸣范围覆盖了附近好大一片区域,这些菌丝残迹就是证据。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信号站休息。信号站的砖房塌了半边,但井台还在。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井口边缘,灰壳纹理稳稳亮起,方向依然是东南偏南。他说门延伸的轨迹很稳,枢纽遗址就在前方不远。

  两天后,老商路与一片旧时代铁路编组场的遗迹交汇。编组场规模庞大,锈蚀的铁轨像被遗弃的蛛网铺满整片空地,货运车厢的残骸歪斜地散落在路基两侧。一栋旧时代铁路调度楼的混凝土框架还矗立在编组场中央,墙面布满裂纹,但整体结构没有倒塌。楼前竖着一块用旧枕木劈成的牌子,上面用炭条写着“枢纽站”。没有城墙,没有护盾模块,但编组场周围有人在走动——几个商贩蹲在货运车厢残骸旁边摆摊,货架上摆着旧时代机械零件和几捆干粮。一个老妇人坐在调度楼门口的台阶上,用粗麻绳编着极密的网兜,看到言忘一行人从老商路方向走来,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朝调度楼里喊了一声:“阿慎,有客。”

  从调度楼里走出来的是个腿脚不太方便的年轻人,右腿膝盖以下是旧时代假肢,用皮带和弹簧钢片固定在大腿上。他拄着一根用旧时代铁轨钢改的拐杖,拐杖头磨得光滑发亮。他自我介绍叫阿慎,是枢纽站的调度员兼驿站管理员。他说枢纽站以前是柳川镇商队往南走的最后一站,后来血月教在附近活动频繁,商队就渐渐不来了。他留在这里是因为枢纽站还有一口能用的深井,井水从地热脉旁支渗上来,常年不断。“你们是从北边来的?”他打量着他们的装备,“柳川镇那边还好吗?”

  言忘说柳川镇很好,柳会长已经把商路重新画了一遍,铜锤镇废墟改建补给站的事也在推进。阿慎听完脸上露出笑容,领着他们进调度楼。调度楼内部被改成了极简陋的驿站,墙上钉着几张旧时代铁路线路图,图纸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起毛。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几大桶井水,还有一台旧时代发报机,外壳上贴满了用绝缘胶带固定的备用零件。

  李宁把护盾靠在墙角,从柳条筐里取出几块隋师傅的硫磺矿块递给阿慎。阿慎接过矿块对着光看了半天,说这硫磺纯度很高,可以用来压制晶核共鸣扩散。“以前枢纽站附近有一小片菌丝感染区,我用井水配石灰水涂了好几遍才压住。有了这些硫磺,下次再遇到感染就不用那么费劲了。”他把矿块小心地放进墙角一只旧工具箱里,工具箱的锁扣已经坏了,他用一截铜丝临时绑住,绑得很紧很稳。

  楚天把臂甲贴在调度楼的旧时代发报机上,将维修基地的情报汇总成极简短的讯息:血月教驻维修基地长老已被击退,最后一头旧时代异兽镇脉自行解脱,血月教试图抽取的共鸣钥匙未被得手,维修基地已安全,枢纽站重新通邮。他输入完报文,问阿慎能不能把这条讯息发出去。阿慎走到发报机前看了看楚天输入的报文,把几处旧代码格式按旧时代铁路通讯协议修正了一遍,然后开始发送。发报机的按键在他手指下发出稳定的滴答声,每一条讯息都被转发给沿途驿站——柳川镇、渡口镇、翎崖、飞羽城。发完后他收回手,说沿途驿站收到讯息后会继续往更北边传,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北边的安全区就会知道维修基地的事。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调度楼窗台上,感知了片刻,说枢纽站的地下有一条地热脉旁支经过,脉动极稳,和蓝井村那口井是同一条脉。门延伸的轨迹依然在,方向确认无误。他把石子收回粗布袋,看着阿慎拄着拐杖在调度楼里整理商队遗留的货物清单,忽然问他腿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很多年前,商队路过这里时被异兽袭击,”阿慎说,“那时候枢纽站还不是驿站,只是一片废弃的编组场。我被困在车厢残骸里,腿被压断了。后来是几个路过的甲师把我拖出来的。”他指了指调度楼墙上钉着的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是几个穿着旧时代甲师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枢纽站刚建好时的井台旁边,笑容拘谨而年轻。其中一个人的胸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飞羽城徽章。

  娅茹曾经说过,飞羽城守军在半年前突围失败后阵亡了很多人,那批甲师里就有好几个是从枢纽站征调过去的。照片上的年轻人,也许就是当年救下阿慎的那几个甲师之一。言忘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低头把自己作战背包侧袋里信号工老人给的最后一小罐沙棘油放在阿慎的柜台上。

  “这是沙棘站的灯油,信号工老人用沙棘籽榨的。他让我带给下一个需要点灯的驿站。”阿慎接过油罐,罐口的封口木片上还压着一小截旧时代铜缆。他把油罐放在发报机旁边,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只极旧的油灯——灯座是旧时代铁路信号灯的绝缘瓷座,灯芯是梭梭林边采的灯芯草。他把沙棘油倒进灯座,点燃灯芯。火焰不大,但很稳。

  那天夜里,阿慎把调度楼的大厅整理出来给他们过夜。李宁把护盾挡在门口,又在营地周围撒了一圈硫磺粉。言忘坐在井台边,把枢纽站附近的商路走向重新标注在地图上,在心里对语夏说:维修基地的情报已经发出去了,沿途驿站会把消息传到北边。镇脉离开了,血月教没能拿到钥匙。东南偏南的路还在,下一站还有信要送。他把笔收进背包,从井台边望出去,夜色中南边的老商路微微泛白,延伸进远处的梭梭林边缘。明天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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