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井村往南,娅茹没有立刻折返。刻字老人把刻了“岑”字的那颗蓝玉米种子放进种子库最上层之后,她又多留了一夜,帮村里几个老人把井台边松动的花岗岩石板重新垫平。她的战镰靠在井台旁边,镰刃上的银蓝色光泽被井水映得微微发亮。几个小孩蹲在旁边看她的战镰,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镰柄尾端那枚共鸣晶核,被冰凉的触感激得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摸一下。娅茹没有阻止,只是在小孩快摸到镰刃时极轻极稳极自然地用指尖把镰柄往另一边拨了半寸。
第二天清晨,她在蓝井村岔路口停下。往北走是灰石村、林西镇、翎崖,再往北是飞羽城。往南走是老商路继续延伸的方向,言忘和无名的地图上都标注着东南偏南。她把战镰从背上解下来,用旧时代军用油布重新裹紧,对言忘说她不继续往南走了。飞羽城的城墙还没修完,严述还守在边境镇,她答应过柳会长要把铜锤镇废墟改建补给站的事落实。她的语气很平静,和之前在飞羽城城墙上说“一起去”时一样平静,没有犹豫,只是这一次的方向不同。
岑钰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的副本从粗布袋里取出来,折成极小的方块,放进娅茹战甲内侧暗袋,和阵亡通知单、求援信放在一起。地图上标注了从飞羽城往北沿途所有安全区的地热脉节点、信使驿站位置和硫磺药膏的配方。娅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暗袋的封口,说回去之后她会把这份地图转交给石站长,再由石站长转发更北边的安全区。
娅茹把战镰重新背好。她从马鞍袋里取出柳芽塞的那只柳条筐,里面还有半筐隋师傅现敲的硫磺矿块,她把矿块分了一部分给言忘他们,剩下的自己带回飞羽城。然后她走到岑钰莹面前,把妹妹的双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和掌根全是握战镰磨出来的厚茧,和岑钰莹掌心那道已经收得很细的血纹灼痕轻轻贴在一起。她说沉脉的浆果熟了记得托驿站捎一些给她,飞羽城城墙根下她想种一株。岑钰莹笑着说好。
娅茹松开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北走去。她的背影沿着老商路渐远,战镰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左臂上李宁给她贴的最后一块绷带已经被她拆了,新生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那个动作和之前在飞羽城城墙上每一次往北看时一样轻、一样快、一样自然。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北边有人在等她回去。铜锤镇的补给站要建,飞羽城的城墙要修,严述的桥要守,军械库里那些没有寄出的遗书要一封一封找到收件人。她要回去。
岑钰莹站在岔路口目送姐姐的背影,直到那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消失在老商路北侧的梭梭林边缘,才低下头,用手指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李宁把她那筐硫磺矿块接过去绑在马鞍上,说娅茹回飞羽城之后肯定会在城墙根下种一株枣树,以她那股说到做到的性子,说不定还会顺便种一丛浆果。岑钰莹被他逗得笑了出来,说姐姐确实是这样的人。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从岔路口的路基石上拿起来,感知了片刻,说门延伸的轨迹仍然在东南偏南。下一个安全区不远,规模比柳川镇大,是旧时代废弃工业区改建的中型聚居地。他率先踏上老商路,继续往南走去。
言忘走在最后。他把作战背包侧袋里刻字老人送的那一小包蓝玉米种子重新扎紧袋口,里面还放着蔡师傅托他带的那几封信。信上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安全区换了名字,但他答应过蔡师傅会一直带着这些信,沿途有驿站的地方就停下来核对收件人,送不到就继续带着。娅茹往北走,他往南走,但他们都在同一条商路上。东南偏南和正北方向,都是门延伸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