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川镇往南,老商路沿着一条旧时代运矿的窄轨铁路延伸。铁轨早已拆尽,路基被反复踩踏之后压成一道硬实的土脊,土脊两侧的排水沟里长满极茂密的灰绿色地衣。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路基上一块半埋的旧时代枕木残片上,感知了片刻,说地热脉在这个方向分成了好几条支脉,其中一条极细极深极远的旁支正好沿着这条老商路往东南偏南延伸。
硫磺山在老商路西侧,山体不高,但轮廓极独特——整座山被旧时代露天采矿削掉了一半,裸露的岩壁不是常见的青灰色或暗红色,而是大片大片极明亮极纯粹极刺眼的淡黄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像一座被凝固的火焰。那层淡黄色是天然硫磺在矿壁上沉积之后形成的氧化层,越靠近山体核心,硫磺结晶越大块越纯净越透亮。
柳芽给他们每人塞了好几块用干荷叶包好的杂粮糕,又专门往李宁的马鞍袋里多放了一只柳条筐。筐底铺着她在溪边洗净晾干的柳叶,她说硫磺山那边有个废弃矿洞,矿洞里常年有极细极呛极涩的硫磺粉尘,用柳叶垫在口鼻上能滤掉大半。李宁接过柳条筐,掂了掂说这筐比他之前在灰石村编的那个提篮密实多了。柳芽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灰石村的提篮是用旧时代传送带皮带编的,柳川镇用的是溪边老柳树的枝条,柳条比皮带柔韧,当然密实。岑钰莹在旁边悄悄对娅茹说,柳芽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她小时候在铜锤镇时一模一样。
硫磺山矿洞入口在半山腰一处被废弃的旧时代采矿平台上。平台边缘的混凝土挡墙被矿渣反复冲刷之后变得粗糙发黑,矿洞口支着几根还在勉强承重的旧时代液压支柱,柱体表面覆满淡黄色的硫磺粉尘。矿洞口有个人,他正用旧时代铁轨钢改的撬杠把一块松动的矿石从洞壁上撬下来,动作极慢极稳极有节奏。撬杠落点处溅起极细微极呛极涩的硫磺粉尘,他偏头避开粉尘,独眼极专注极沉默极精准地盯着撬杠的落点。
那人极老极瘦极高,左腿是假肢,用旧时代矿车弹簧和皮带绑在大腿根部,假肢末端焊着一块极厚极硬极耐磨的履带板,踩在矿渣地上极沉极稳极牢固。他姓隋,以前是硫磺山采矿队的爆破手,矿场废弃后他没有走,留在矿洞里守着这片祖先留下的硫磺矿脉。
无名把那颗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矿道内壁一块特别完整的淡黄色硫磺结晶上,感知了片刻,说硫磺结晶内部有极细微极稳定极有规律的共鸣振动。隋师傅嗯了一声,说硫磺这东西能压制原始晶核矿脉的共鸣扩散——旧时代的矿工们以前不懂什么共鸣频率,只知道在硫磺矿脉附近开矿时很少遇到晶核爆炸。他后来自己试了好多年,发现把硫磺粉和石灰水按一定比例混合,再掺进极少量野蜂蜡,熬成药膏涂在矿道墙壁上,能把矿道深处的原始晶核共鸣强度压到极低。他指着矿道里侧那片被淡黄色药膏均匀覆盖的岩壁,说涂了这层药膏之后,矿道内的菌丝孢子扩散也慢了,以前墙面上全是灰白色菌丝,现在只剩几小片正在干结的残迹。
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涂有药膏的岩壁上,感知到的共鸣衰减曲线与绿原湖床正向治疗材料的波形高度一致,稳定性和持久性甚至更好,因为硫磺膏不需要恒温环境,在任何干燥的矿道内都能持续生效。他转身问隋师傅这个药膏的配比——硫磺粉几份、石灰水几份、野蜂蜡几份,熬制温度和时间怎么控制。隋师傅从矿道深处一只锈迹斑斑的旧时代工具箱里翻出一本极厚极旧极皱极脆极破极脏的手抄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硫磺矿脉的分布图和药膏配方,是隋家几代人传下来的。他说这些配方可以全部抄走,不要钱,但有一个条件:硫磺山是隋家祖先开的矿,矿脉还在,硫磺还在,替他告诉外面的人,硫磺山还有人守着。
李宁把护盾靠在矿洞口,用从柳川镇带来的柳条筐装了半筐隋师傅现敲下来的高纯度硫磺矿块。矿块在筐里轻轻碰撞,发出极沉闷极厚实极细微极短暂的共鸣回响。隋师傅挑了挑眉,说硫磺矿块互相碰撞的声音能驱虫——把硫磺矿块捣碎混进压缩干粮里碾成粉末,撒在营地周围,能驱赶大部分夜间活动的低阶异兽。李宁立刻想起之前在旷野里扎营时半夜老是被沙蝎爬进睡袋,赶紧问隋师傅这驱虫粉怎么配。隋师傅随手拿过一块废报纸,极熟练极麻利地在纸上列下配方,连撒粉的间距和每堆粉末的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娅茹蹲在矿道口,用手指极轻极慢极仔细极专注极沉默地摸了摸矿壁上那些淡黄色硫磺结晶。结晶在矿灯下泛着极温润极沉静极柔和的淡金色光泽,和铜锤镇矿道深处的原始晶核矿脉完全不同——铜锤镇的矿脉是暗沉的赭红色,不稳定,时刻都在震颤;硫磺山的矿脉是淡黄色的,极稳极静极沉。她收回手指,说铜锤镇的矿脉能炸毁兽潮中枢,硫磺山的矿脉能抑制晶核污染扩散。都是矿脉,一个往北炸穿了深脉,一个往南压住了污染。隋师傅听完她说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有个哥哥,年轻时跟商队往北走,在铜锤镇矿道里干过好几年爆破手,后来铜锤镇被兽潮攻破,他哥哥没能逃出来。两个兄弟一个守着硫磺山压住污染,一个在铜锤镇炸过矿脉,都是矿工。
娅茹把战镰从背上解下来给他看。他摸了摸镰刃上那道被佟铁匠镀了保护膜的旧缺口,说他见过这种合金——是把铜锤镇矿渣里炼出来的特种钢和硫磺山的高纯度硫磺矿砂混在一起淬的。这种淬法只有铜锤镇铁匠铺的人会。他抬起头,独眼极亮极沉极稳极安静极沉默极郑重极认真地看了娅茹一眼,说他哥哥以前替铜锤镇铁匠铺送过矿砂样品,从硫磺山到铜锤镇的路他哥哥走过无数遍。现在这条路又有人在走了。
那天傍晚,隋师傅在矿洞外的废弃工棚里熬了一锅硫磺膏,用极小火极慢极稳极仔细地搅拌着。工棚外面的晾晒架上晾着他自己种的几畦耐旱根茎,和灰石村田伯种的同一种品种。他给每人分了一碗用矿渣余温炖的野菜粥,粥里掺了极少量硫磺山特有的岩盐,咸里带着一股极细微极独特极清洌的矿物香气。岑钰莹端着粥碗蹲在晾晒架旁边,看隋师傅用假肢履带板稳稳踩在矿渣地上,忽然极轻极淡极安静极自然极笃定极不急不缓极不假思索极不出所料极不会动摇地说了一句话:“柳芽是隋师傅的外孙女。”隋师傅的粥勺在锅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搅拌硫磺膏,极沉极稳极沉默极不否认极不辩解极不回避极不躲闪极不犹豫极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她妈是我闺女,在硫磺山矿工食堂出生长大,后来嫁到柳川镇柳家,生了柳芽。硫磺山矿脉的事、药膏的配方,柳芽从小就知道——她那些柳条筐底铺的柳叶,不是普通柳叶,是溪边老柳树根扎进硫磺矿脉旁支之后新长的防虫品种。”娅茹极轻极淡极慢极短极稳极安静极笃定极不出所料极不意外地笑了一下。她说柳芽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隋师傅一模一样。难怪她在柳川镇时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特别眼熟,那种背着人悄悄往筐底多塞东西、用柳叶替人滤粉尘的做法,和她母亲当年在铜锤镇矿工食堂替矿工们往饭盒底层多压一勺炖菜的习惯如出一辙。
那天夜里,隋师傅把他们安顿在工棚里,用硫磺膏在营地周围涂了一圈极厚极密极稳极准极均匀极一丝不苟极不肯马虎的驱虫带。李宁睡在工棚最靠外的地方,把柳芽送的那只柳条筐放在枕边,半筐硫磺矿块在夜里发出极细微极柔和极持续极稳定极低沉极安静极笃定极漫长极悠远极古老的共鸣回响,像极远处极深处极安静极沉默极不肯停歇极不肯熄灭极不肯被遗忘极不肯离开极不肯放弃极不肯屈服极不肯倒下极不肯认输极不肯松手极不肯回头的地热脉在轻轻呼吸。他睡得死沉,连半夜有只被驱虫带挡在外面的沙蝎在工棚外转了好几圈也没醒。
言忘把柳川镇到硫磺山的路线、隋师傅的硫磺药膏配方、以及硫磺矿砂与铜锤镇原始晶核矿脉之间的共鸣关联全部标注在地图上。他在心里对语夏说:硫磺山有个老矿工,独眼假肢,守着祖先留下的硫磺矿脉不肯走。他用硫磺粉和石灰水熬成药膏,能把菌丝孢子和晶核污染都压住。他把配方给了我,说替他告诉外面的人——硫磺山还有人守着。他还是柳芽的外祖父。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替彼此寻找对方——铭牌,粗布袋,硫磺药膏配方,都是。明天我们继续往南。沿途驿站会把硫磺膏的配方抄送给每一个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