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翎崖往东南偏南走,娅茹没有立刻折返飞羽城。石站长把深脉爆炸后的地热脉走向数据整理成好几份,分别托不同方向的信使带往绿原、沉脉和承德。他说这些数据需要时间才能传到沿途安全区,在那之前,娅茹可以再往南走一段,把飞羽城军械库里那些旧时代禁忌武器方案的封印情况亲自告诉更南边的安全区。她同意了。她的战镰背在背后,镰刃上的银蓝色光泽被翎崖城墙上的苔藓映得柔和了许多。左臂的伤口已经拆了绷带,新生的皮肤微微发亮,边缘有几道极淡的白痕,是李宁的消毒粉留下的。李宁说这种白痕过一段时间就会褪掉,她没在意,只是把袖子卷下来盖住了。
岑钰莹走在娅茹旁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摊在两人之间,一边走一边指给姐姐看沿途的地热脉节点。金穗镇的冲积黄土蓄热层、灰石村井台下那道极细极远的旁支、林西镇果园下方那条极稳极干净的支脉,每一个节点她都亲自探过,用暗影一层一层感知过深处的温度。娅茹听得仔细,偶尔问几句关于岑老的事——爷爷的骨针用的是什么材质、守脉人的骨针地图最早是谁画的、沉脉河心岩礁上的浆果灌木是不是真的能在矿石废渣里扎根。她的问题很细很碎,语气很轻,像在把妹妹这些年的日子一点一点捡起来。
言忘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下的砾石平原渐渐被更厚更细的黄土层取代。这片黄土和金穗镇的冲积土是同一条地热脉旁支浸润出来的,土质松软,踩上去脚底会微微下陷,抬起来时泥土又慢慢弹回来。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小把土,土里混着极细的灰白色砂砾,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把土放回地上,拍拍手站起来,说这片黄土下面有地热脉旁支经过,适合种植,附近应该有安全区。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时代铁轨枕木上,感知了片刻,说前方不远有一小片聚居地,规模不大,但地热脉很稳,适合歇脚。
这片聚居地叫黄土梁,是金穗镇往南延伸出来的一个极小极偏僻的农耕村落。村子建在一道极缓极长的黄土坡上,房屋全是干打垒土墙,墙面上用石灰水刷着极简陋极朴素的白灰标语,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落款处那个手印形状的村徽还依稀可辨。村口有几个妇女蹲在土埂上切红薯藤,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切下去都把藤节上的芽眼完整保留下来。切好的藤段被整齐码在竹筛里,旁边一个极老极瘦的老农正用麻绳把竹筛绑在木架上晾晒。
言忘走上前打听附近有没有可以补给的地方。老农把麻绳在木架上绕了一圈,打了极结实的结,才抬头打量他们这一行人。他看到娅茹背后的战镰,目光在镰刃上那道被佟铁匠镀了保护膜的旧缺口上停了片刻,然后说往南再走小半天有个废弃火车站改的集市,叫柳林铺,那里有磨坊、铁匠铺、旧时代邮局改建的驿站,商队常在那里歇脚。柳林铺的磨坊主姓蔡,是个瘸了一条腿的旧时代面粉厂工人,待人很厚道,路过时可以找他要点新磨的杂粮面。
李宁从马鞍袋里掏出叶伯给的半袋新米,问老农能不能换几块红薯。老农看看那袋新米,又看看他身后风尘仆仆的几个人,摇摇头说新米太贵重,红薯不值钱,让他们直接拿几块。李宁蹲下来帮妇女们切了一筐红薯藤,然后才从晒架上挑了几块个头匀称的红薯装进马鞍袋。娅茹坐在土埂上,把妹妹叫过来,用指尖轻轻搓掉岑钰莹袖口上沾的黄土。岑钰莹说这土和金穗镇的冲积土是同一条脉,很细很软,适合种浆果。娅茹把土屑从她袖口上拍干净,说等飞羽城的城墙修好之后,她要托商队从金穗镇带几株绿藤苗回飞羽城,种在城墙根下。飞羽城的城墙太高太硬,垛口上全是花岗岩荒料,连苔藓都长不活,但她想试试。
柳林铺在黄土梁往南小半天的路程,是旧时代火车站改建的集市。车站候车室被改成了磨坊,月台上搭着几排用旧时代货车篷布改的遮阳棚,棚下摆满了各路商队的临时摊位。有人卖盐,有人卖旧时代机械零件,有人专门替人修复被共鸣晶核干扰损坏的通讯设备。铁匠铺在月台尽头,是用废弃货车车厢改的,车厢侧壁切掉大半,露出里面极简陋极实用的锻台和淬火槽。铁匠是个极年轻极瘦极黑的姑娘,扎着马尾,围裙上全是焊渣烧出来的细孔。她正用旧时代铁轨钢锻造的锻锤修复一把商队护卫折断的长刀,每一锤都落在刀身断裂面的同一个位置,火星溅在她护目镜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无名走到车厢门口,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车厢侧壁残留的旧时代铭牌上,灰壳纹理全部亮起,朝向东南偏南。他说柳林铺的地热脉很稳,这个车站是建在一条旁支正上方,铁轨钢锻造的锻锤之所以能淬得这么硬,和这股地热脉的恒稳温度有关。他把石子收回粗布袋,看着那个年轻女铁匠把断刀重新淬入淬火槽,水槽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护目镜。她摘下来用围裙擦擦,又戴上继续锤。
磨坊在候车室大厅,旧时代的售票窗口被改成了取面粉的柜台。蔡师傅是个瘸了一条腿的矮胖老人,他正用旧时代面粉厂拆下来的石磨磨新收的高粱,石磨转得很慢,但每一圈都极稳。他抓了一把新磨的高粱面让他们看成色,面粉里混着极细的高粱壳碎屑,颜色是极淡极暖的浅棕色,闻着有炒熟的坚果香。言忘想用压缩军粮换几斤高粱面,蔡师傅摆摆手,说高粱面不值钱,但有一个条件——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好几封手写信,说这些信是柳林铺在外面的亲人托商队捎回来的,信封上的地址有些模糊了,有些安全区换了名字,商队送不到。他问他们走南闯北,能不能帮他把这几封信顺路带出去。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几封信,信封很旧,有些已经重新糊过好几次。信上没有收件地址,只写着名字。言忘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把信小心折好放进作战背包侧袋。他说他们会一路往南走,沿途有驿站的地方都会停下来核对收件人,送不到的信会再带回柳林铺还给蔡师傅。蔡师傅得了他的承诺,麻利地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整袋新磨的高粱面,扎紧袋口,又往面袋里塞了一小罐用柳林铺旧时代火车站遗留的野蜂巢熬的蜂蜜。
娅茹靠在天桥栏杆边,看着月台上来来往往的商队出神。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铭牌,边缘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她忽然极轻极淡极慢地笑起来,对言忘说蔡师傅让她想起铜锤镇矿道深处那个瘸腿的矿工——那个矿工也是腿不好,不能下井,就在矿道口支了个磨坊,给矿工们磨粗粮。他的信也总是很多,有的寄出去好几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后来那些收不到回信的信,他就收在磨坊阁楼一只铁皮箱子里,直到铜锤镇被攻破那天都没有送完。她停顿了一下,把铭牌重新放回战甲内侧暗袋,说飞羽城军械库里也有一箱这样的信——阵亡甲师留给家人的遗书,有些找到了收件人,有些永远找不到。她回去之后要把它们全部寄出去,送到哪里算哪里。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放在天桥栏杆上,感知了片刻,说柳林铺的地热脉和翎崖城墙下那道脉是同一条主干。门延伸的轨迹从这里继续往东南偏南,沿途会有更多的安全区、更多的驿站和磨坊,也会有更多像蔡师傅这样的人,守着旧时代的石磨和寄不出去的信。他对言忘说,从这里再往南走,沿途的安全区会越来越密,商队会越来越多,信也会越送越多。东南偏南这条路正在被更多走动着的人慢慢连起来,而他们每送出一封信,这条路就又宽了一点。
那天傍晚,他们在柳林铺废弃月台的遮阳棚下过夜。蔡师傅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高粱面糊,糊里加了蜂蜜,甜得李宁连喝了三碗,把护盾往地上一放,背靠着车厢外壁满足地叹气。楚天端着碗坐在天桥台阶上整理白天收集的信件。他把信封上还能辨认的地址逐一录入臂甲,对照着岑钰莹的骨针地图和石站长给的驿站分布图,把每一封信可能的投递路线都标注出来。有些安全区他在地图上能找到确切的坐标,有些只能根据商队的口述推测大致方位,但他全都标注了。岑钰莹在她旁边用暗影丝帮她把信封上褪色的字迹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轻很仔细,每描完一封就放在磨坊柜台上晾干。
娅茹坐在月台边缘,把战镰平放膝上,用旧时代军用油布慢慢擦拭着镰刃。她的目光越过月台下方废弃的铁轨和远处柳林铺边缘的黄土坡,落在极远极淡的天边。言忘走过来,把蔡师傅那罐蜂蜜里分出来的一小勺,搅进一碗热水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很甜。她小时候在铜锤镇矿道深处,那个瘸腿矿工的磨坊里也有一罐蜂蜜,很小很小一罐,矿工舍不得吃,每次只挖一小勺化成水,分给矿道里刚从井上回来的孩子们。她也分到过一杯,甜得她记了好多年。
言忘在她旁边坐下,把作战背包里语夏那片花瓣碎末压成的薄片取出来放在膝头。他告诉她,语夏也很喜欢甜的东西。她以前在承德时,王叔每回炖排骨汤,都会往汤里放好几颗红枣,枣炖得极烂极甜。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总是把枣留在碗底,等汤喝完了再把枣一颗一颗慢慢吃掉。娅茹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蜂蜜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飞羽城的城墙修好之后,她要托商队从金穗镇带几株枣树苗回飞羽城,种在城墙根下。飞羽城的城墙太高太硬,垛口上全是花岗岩荒料,连苔藓都长不活,但她想试试。她的语气很轻很淡,但和之前在飞羽城城墙上说“一起去”时的坚定一模一样。
夜渐渐深了,柳林铺的废弃月台上偶尔传来远处车厢里铁匠铺锤声的余响。言忘靠着月台柱子坐着,用心跳对语夏说:我们在柳林铺,一个旧时代火车站改的集市。这里有个用石磨磨高粱面的老人,腿不好,磨坊里收着很多寄不出去的信。我答应他,帮他把这些信带到沿途每一个驿站,送到哪里算哪里。娅茹要把飞羽城军械库里的遗书全部寄出去,岑钰莹用暗影把褪色的信封重新描清楚,楚天把每一封信可能的路线都标注在地图上。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开始替别人带信了。这些信和我们一样,都在东南偏南。飞羽城的城墙会修好,铜锤镇的姐妹会重逢,而那些找不到收件人的信,也会一直有人带着它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