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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红月异甲

从林西镇往北,娅茹的话比之前多了一些。不是刻意找话题,是路过某些地方时,她会忽然指着一片梭梭林说铜锤镇矿道外面也有这种树,或者蹲在溪边喝水时抬头说这水和灰石村那口井的味道很像。佟铁匠把她战镰上那道旧缺口重新淬过一遍,不是补上,而是用林西镇果园修枝用的合金焊料在缺口边缘极薄极匀地镀了一层保护膜。他说这道缺口留着,但不能再让它继续锈下去。娅茹摸了摸镀层,说好。她把战镰重新背好,临走时佟铁匠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布袋林西镇的红肉苹果干,说是何会长让果园特意晒的,让她带在路上吃。她接过布袋,极轻极短地笑了一下。

  李宁说娅茹笑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之前沉默寡言,在飞羽城城墙上时,她偶尔转头往北看一眼,那个侧脸冷得像被战镰刃光冻住了一样。现在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动一下,很淡,但眼睛会跟着亮起来。他问她在渡口镇有没有看到修复战甲肩部裂纹的方法,言忘拉开领口给他看右肩——那道从肩峰斜斜延伸到锁骨的裂纹已经长合了,留下一道很细很淡的淡金色纹路。铁匠说这种纹路是共鸣晶核碎片长合之后自然形成的,不影响强度,还能提高共鸣传导。娅茹偏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说旧时代军用护甲修补工艺里管这种纹路叫“晶痕”,晶痕越长越密,说明这件战甲经历过的共鸣冲击越多。她以前在飞羽城替守军修护甲,见过最密的晶痕是一个老兵的胸甲,上面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原装甲片,全是晶痕叠晶痕。那个老兵在城墙上战死之后,她把那件胸甲收进军械库,没舍得熔掉。言忘把领口拉好,说他的战甲晶痕不多,这道是第一次。娅茹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翎崖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城墙上那层活的苔藓把灰白色石缝填得很满,远看像给城墙披了一层薄绒毯。榕树下石站长正蹲在地上修驮马的蹄铁,嘴里叼着几根铁钉,看到娅茹从马上下来,把铁钉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认出了她的战镰——那柄极长极沉极旧极锋利的战镰,镰刃上那道旧缺口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保护膜,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站起来把铁锤放在石凳上,对娅茹说飞羽城的求援信他上个月就收到了,一直在等后续消息。深脉引爆之后地热脉走向永久改变,沿途好几个安全区的护盾模块都需要重新校准,飞羽城能撑到援军来,多亏了你们。

  娅茹把深脉爆破的报告和飞羽城第三分队阵亡名单交给他。石站长接过来极仔细极认真地翻了几页,在阵亡名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严述的名字被单独列在“生还者”一栏,后面用铅笔注着一行极小的字:“边境镇桥头掩体,仍在值守。”他抬头看着娅茹,说严述这小伙子他在边境镇见过,当时他蹲在桥头掩体后面用旧时代工兵铲切压缩干粮,手法很利索,一看就是当过炊事兵的。他还活着,桥也还在。娅茹说桥还在,掩体也没拆,他下个月开始恢复边境镇到渡口镇的驿站通行。

  石站长把文件收进防水信袋,又从抽屉里取出几份从更北边安全区转发过来的信使简报。简报里夹着几份旧时代飞升境甲师核心衰竭的医学档案,是他托人在绿原和沉脉搜集的,本来是准备寄往飞羽城,没想到娅茹亲自来了。他把档案交给她,说核心严重透支之后,共鸣感知能力会永久下降,但下降不等于消失。旧时代医学档案里记载过一种方法——用绿原湖床的正向治疗材料配合红石谷的赤铁矿砂,加上地热脉旁支的恒稳温度长期温养,可以让受损的核心缓慢恢复部分功能。但这种方法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必须在一个地热脉极稳定极安静极干净的环境里进行。娅茹接过档案翻了几页,说她本来就是飞升境,核心受损之后,也许再也无法驱动战镰战斗。但战镰不只是武器,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不会放手。

  言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岑钰莹从守脉人骨针地图上抄下来的地热脉稳定节点分布图。图上有好几个标注点——金穗镇的冲积黄土蓄热层、林西镇果园下方那条极稳极干净的旁支、灰石村井台下那道极细极远的余脉,还有沉脉河心岩礁深处那道和门延伸轨迹完全同步的地热脉主干。他对娅茹说,如果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核心,这些地方都可以选。

  娅茹看着他地图上那些标注看了很久,问这些地方他是不是都走过。他说是,从承德出发,沿着东南偏南的方向一路走过来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他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的。娅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淡极慢地说,东南偏南这个方向,她在飞羽城城墙上守了无数个日夜,从来没有真正走过。她母亲当年从铜锤镇把她背出来,走的是北边那条路。北边的路她走回去了,南边的路她还没走过。她抬头看着言忘,问他还要继续往东南偏南走多久。言忘说不知道,但门延伸的轨迹还在那里,他还没有走到尽头。娅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战镰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榕树上,坐在石凳上极仔细极认真地翻开石站长给她的医学档案,一页一页看下去。

  傍晚,岑钰莹从翎崖驿站借了石站长的旧时代发报机,把从飞羽城深脉爆炸现场记录的全部数据——包括地热脉走向永久改变的详细坐标、共鸣余波在矿道深处的衰减曲线、以及娅茹核心受损程度与绿原正向治疗材料的初步配比——整理成极长极详细极有条理的报告,分批发送给沉脉的岑老。发报机在她手指下发出稳定而富有节奏的滴滴声,她在骨针地图上把飞羽城到翎崖沿途所有新探通的安全路线重新标注了一遍。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贴在榕树最老的气根上,感知到深脉爆炸后的共鸣余波传到翎崖时已经衰减得很弱了。他说门延伸的轨迹没有被震偏,方向仍然是东南偏南。下一个安全区往那个方向走,不远,是一片旧时代废弃工业区改建的中型聚居地,规模比锻炉镇略小,但人口更密,商队来往更频繁。他把石子收回粗布袋,靠在榕树下闭了一会儿眼。

  那天夜里,榕树下石站长煮了新茶,芸姐把客栈里剩的最后几块杂粮糕端了出来。娅茹坐在石凳上,把言忘给她的那颗红肉苹果放在膝头。苹果已经蔫了,表皮皱皱的,但颜色还是暗红。她看着那颗苹果,忽然极轻极淡极慢地开口:“我母亲也有过这样一颗苹果。是铜锤镇被围之前,一个从林西镇逃过来的果农在矿道口分给她的。她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后来被送出城的另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是我妹妹,母亲把她托付给撤退的商队,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她抬起头看着言忘,“母亲让我跟着她往北走,把妹妹送上了往南走的商队。她说往南走有更多的安全区,飞羽城在东南偏南方向,铜锤镇在东北方向。她站在铜锤镇城墙上往北看,看的是我带不走的方向;又往东南偏南看,看的是妹妹可能去的地方。”

  言忘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把手掌轻轻覆在寂灭短刀的刀鞘上。铜锤镇的矿砂在刀鞘深处沉静地亮着,像一簇被留在很远很远地方的灯火。他问她妹妹叫什么名字,娅茹说她叫岑萱,妹妹的眼睛和她不一样,是极淡的琥珀色。当时母亲把旧时代研究所的铭牌掰成两半,一半给妹妹挂在脖子上,一半自己留着,说以后万一走散了,这是个相认的凭证。

  “岑萱”这个名字让言忘的核心深处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榕树另一侧正在发报机前忙碌的岑钰莹。她的侧脸被发报机微弱的指示灯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极稳极准。她的眼睛正是极淡的琥珀色。

  娅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着那颗蔫苹果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极轻极慢极不确定地站起来,走到岑钰莹面前蹲下来,从战甲内侧暗袋里取出那半块旧时代研究所的铭牌。铭牌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极光滑,阴刻的编码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正是旧时代异甲研究所总部的序列号,和他们在总部密封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岑钰莹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她看着那半块铭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自己粗布袋最深处取出一根极旧的铜丝,铜丝末端缠着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铭牌碎片。碎片边缘被磨得极光滑,阴刻的编码只剩最后几个数字,但序列号的前几位和娅茹手里那块完全吻合。她抬起头看着娅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极亮极清澈。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很安静:“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我爷爷说,我被送到沉脉时脖子上就挂着这个。我原来的名字不叫岑钰莹,叫岑萱。我是在铜锤镇出生的。”

  娅茹伸出手极轻极慢极仔细地摸了摸岑钰莹眼角那颗极细极小的泪痣,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极轻极淡极慢地开口,声音和当年站在铜锤镇城墙上的她母亲一模一样:“妹妹。”岑钰莹的眼泪无声地滑过眼角那颗泪痣。她握住娅茹的手,极轻极稳极肯定地叫了一声:“姐姐。”

  榕树下极安静。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很快熄灭成灰白的灰烬。娅茹把妹妹的手握在掌心,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母亲当年站在铜锤镇城墙上往北看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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