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清理工作持续到傍晚。深脉引爆后的冲击波把城外的砾石滩犁出一道极深的弧形沟壑,沟壑内侧的异兽尸体已经被守军拖走集中焚烧,黑烟在夕阳里升得很慢,被风一吹便散成极淡的灰雾。李宁把护盾靠在垛口内侧,用一块旧时代军用油布慢慢擦着盾面上嵌进去的异兽碎甲残片。他没有把它们撬下来。这些残片在护盾合金镀层上留下了极细极密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他在东段防线硬扛兽群冲击时留下的,他不打算抹掉。
楚天蹲在垛口旁边,把臂甲凹槽贴在最后一块还在闪烁的护盾模块上。深脉爆炸产生的共鸣余波仍在极深极远的地下缓慢扩散,护盾模块的共鸣频率被这股余波反复干扰,每隔片刻便极轻微极短暂地跳动一下。他把所有模块重新校准之后站起来,说深脉的爆炸不是结束——这次爆炸把地底深处积压了多年的原始晶核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虽然摧毁了兽潮的中枢神经,但也永久改变了这片区域的地热脉走向。飞羽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护盾模块的共鸣环境都会比之前更不稳定。他把校准数据全部记在臂甲深处,准备回头交给岑钰莹,让她把这些数据一并纳入守脉人的骨针地图。
岑钰莹和无名的进度最快。城东通风井出口到边境镇矿道入口之间的路径已经全部探通,沿路所有可能塌方的位置都用旧时代矿渣砖和废弃铁轨枕木做了临时加固。防空洞里的伤员已基本撤完,只剩最后一批重伤员需要人护送。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城墙上最后一段垛口边缘,感知了片刻,说深脉爆炸把地底下那条原始晶核矿脉震裂了好几处,以后这片区域的共鸣场会变得极复杂极不稳定,但门延伸的轨迹没有被震偏,方向仍然是东南偏南。他把石子收回粗布袋,说等飞羽城的事处理完,他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言忘坐在垛口内侧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把寂灭短刀横放膝头。战甲右肩那道裂纹在夕阳下泛着极淡极微的光,他还没有来得及修复。娅茹站在他旁边,她的战镰靠在垛口边缘,镰刃已经被她擦得极净极亮极冷。她看着城外那道新犁出来的弧形沟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往北看了一眼。那个动作极轻极快极自然,和之前在城墙上每一次转头一样——像只是确认北边的风向有没有变。
“北边还有人在等消息。”她的声音很低很淡,但语气稳稳的,没有一丝犹疑,“严述还守在边境镇,他那个桥头掩体撑不了太久。飞羽城的补给线断了半年,边境镇是最后一个中转站,如果它也被兽群余部冲垮,北边的所有安全区都会失去南方的消息。”她把战镰重新握紧,“我跟你一起往北走。飞羽城的城墙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但严述不能继续一个人守桥。”
言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作战背包里岑钰莹从林西镇带出来的最后几颗红肉苹果递给她,她接过苹果,在战甲上随便蹭了蹭就咬了一口。很脆很甜。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水果。
李宁从垛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从防空洞地下医院借来的急救箱。他蹲在娅茹面前,指了指她左臂小臂上那道抓伤。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被深脉爆炸的共鸣灼得微微发白,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的风险很大。娅茹微微皱眉,说这点小伤不碍事。李宁没有跟她争论,只是把消毒粉和绷带放在弹药箱上,说老赵教过他,守城战打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修城墙,是把伤口清干净。他不催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娅茹沉默了一会儿,把左臂伸了过去。李宁用消毒粉极轻极仔细极小心地替她清创,动作和他给言忘包扎时一样认真。
楚天从垛口另一边走过来,把臂甲里关于深脉爆炸的全部数据调出来,对娅茹说飞羽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护盾模块的共鸣环境都会不稳定,他建议把城墙东段的护盾模块全部更换为旧时代军用级的共鸣晶核碎片,再用绿原湖床的正向治疗材料涂一层隔离层,能有效减少共鸣余波对护盾的干扰。娅茹看了他的臂甲凹槽片刻,说飞羽城的军械库里有几块旧时代军用级的共鸣晶核碎片还可以用,但数量不多。楚天说他可以用红石谷的赤铁矿砂和翎崖城墙上的苔藓干末做替代触媒,配比之前在锻炉镇已经和老铁核实过了。娅茹极轻微极短暂地点了一下头,说好,明天她带他去军械库。
那天夜里,城墙上的篝火被护盾模块重新亮起的共鸣光晕映得明明暗暗。守军们围坐在垛口边,分着炊事兵用最后一点存粮熬成的杂粮粥。娅茹靠在弹药箱上,膝头放着那份被反复折叠磨得极薄极旧的求援信。信纸上的铅笔字迹在篝火下几乎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把战镰平放在膝头,手指慢慢划过镰刃上那道很深的旧缺口——那是她小时候在铜锤镇矿道里用一把从铁匠铺废料堆里捡来的旧镰刀练习挥砍时留下的,那时候她还不是飞升境,只是一个跟在母亲身后学怎么握镰刀的小女孩。
言忘坐在她旁边,把寂灭短刀收入鞘中。佟铁匠融进刀鞘的铜锤镇矿砂在篝火下泛着极淡极柔极稳的光。娅茹看着那道微光,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极淡极慢地开口:“我母亲当年从铜锤镇带出来的那撮矿砂,和你刀鞘里的这些是同一条矿脉。她从铜锤镇城墙上撤下来时什么都没拿,只从矿道口抓了一把矿砂放进贴身口袋里,一路带到飞羽城。她走的时候,铜锤镇的城墙已经塌了大半,矿道里到处都是被共鸣晶核炸伤的人。她把我背在背上,手里握着她的战镰,头也不回地往北走。我以为她不会回头看铜锤镇的城墙,但我从她肩膀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她其实也回头了,只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她战甲上,很快熄灭成一小点灰白的灰烬。她用手指把灰烬轻轻拂掉。“你袖口上这道灰痕,是灶台灰,不是战斗留下的。”她忽然提起这件事。在通风井口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注意到了言忘作战服袖口内侧那道被王叔抹上去的极淡极细极灰的灶台灰痕。她当时没有问,是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现在战斗结束了,她想问。
言忘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道灰痕。从承德到飞羽城,经历了碎脊山的矿渣、病谷的菌丝、大裂谷的爆破冲击,这道灰痕已经褪得很淡很淡,但灰痕深处收住的所有温度还在——王叔灶台上倒扣的粗陶碗,言忘母亲炖鱼时溅出来的油星,语夏第一次把花瓣碎末撒在灶台上的轻,所有那些在承德坡道口替离开的人留温度的人,都在这道灰痕里。他把袖口轻轻按在娅茹战甲的左臂护甲上。那道护甲在深脉爆炸中碎裂了大半,此刻只剩几块碎片还勉强挂在原来的位置。灰痕蹭过护甲表面,留下极淡极细极灰的一道痕迹。
“你母亲从铜锤镇带出来的矿砂,和你父亲在飞羽城城墙上守了多年的护盾模块,也是同一种温度。”言忘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娅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护甲上那道刚被蹭上去的极淡极细极灰的痕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仔细地摸了摸那道灰痕。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她摸得很稳。她把战镰重新靠在弹药箱边,缓慢而又平稳的地说了一句话:“明天出发。回去的路很长。”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城墙上重新亮起的护盾模块在夜色中固执不肯熄灭地亮着,像无数盏被留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