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矿采空区外,砾石平原重新铺展开来。这里的砾石比翎崖城外那片更碎更尖,表面覆着一层极薄极暗的氧化层,踩上去极硬极硌脚。无名蹲在一块略大的砾石上,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住石面,灰壳纹理在正午烈日下极稳极亮地指向东南偏南。他站起来指向平原尽头那道极长极矮的旧时代运河堤坝,说那个方向有炊烟,不是翎崖那种极淡极远的几缕,而是极粗极浓的几柱黑烟,不是失火,是工业燃料在燃烧。那里应该是一个仍在运转的旧时代工厂遗址,规模不小,人口也密。
李宁把护盾重新背好,左肩那道被老周压出来的暗劲在金穗镇歇过一夜之后又稳了一些,走过砾石平原时左脚落地的重感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刻意调整。他说工厂好啊,有工厂就有维修车间,他这盾在矿道里被石灰粉尘塞满了卡槽,再不清理就要卡死了。岑钰莹用指尖的暗影轻轻碰了碰平原上极稀疏极矮小的几丛灰绿色地衣,感知到这片平原的地热脉极深极稳,和铁砧镇高炉下方那道脉动是同一条主干。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上的此段路径更新为地热脉主干走向稳定,并标注前方有大型旧时代工厂遗址。
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平原上一根半埋在砾石里的旧时代电线杆残桩上,感知到前方极远处有极微弱极规律的机械震动,不是挖掘机,不是钻头,是旧时代发电机组的活塞运动。他说那台发电机组还在运转,功率不大,但极稳,和翎崖驿站石站长那台老式发报机的频率是同一个规格——这说明前方的聚居地拥有独立的电力供应,且可能与沿途驿站保持通讯联络。这对他们接下来传递信息极为有利。
他们沿着旧时代运河堤坝的走向往东南偏南走。运河早已干涸,河床底部被砾石和风沙填了大半,但堤坝本身保存得极完整。堤坝顶端的路面铺着旧时代工厂常见的煤渣砖,被反复碾压之后形成极硬极平极耐磨的灰黑色壳层。堤坝两侧零星分布着几间旧时代水泵站的残骸,水泵早已锈死,但泵站基础极深极牢地嵌在堤坝内部,显然修筑者用心极扎实,用料极为严格。
越靠近工厂,堤坝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人类活动痕迹。河床底部被开垦出极窄极细的菜畦,菜畦边缘用煤渣砖垒成极整齐的围堰,几畦耐旱的根茎作物长得极矮极壮,叶片深绿,显然是经过了长期人工选育的品种。几个妇女正蹲在菜畦间用极细极长的铁钎松土,铁钎的手柄被磨得极光滑极油润。一个极老极瘦的老人坐在堤坝斜坡上,用旧时代传送带割成的皮带条编着极结实极耐用的提篮,手法极娴熟,每一下拉扯都带着极均匀极沉稳的力道。
无名蹲下来,拿起老人编好的一个提篮仔细看了看。提篮的编法极特殊,皮带条的走向不是简单的经纬交织,而是极巧妙地绕成螺旋状,每一圈皮带都恰到好处地托住上一圈,受力极均匀,装满矿石也不会变形。无名说这种编法需要极精确的空间想象力,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老人抬了抬眼皮,声音极慢极沙,说他在旧时代传送带车间干了四十几年,皮带断了都是自己编。现在车间没了,皮带还在。他拍拍手里的提篮,说家里还有好几个,你们要是去镇上,随便挑一个,不要钱。
李宁挑了一个略大的提篮,把它挂在护盾背面,正好能放下叶伯给的那半袋新米。
告别编篮老人后,他们继续沿堤坝往东南偏南走。运河尽头处,旧时代工厂的全貌在正午阳光下极清晰极沉重地浮现出来。整座工厂依山而建,主厂房是一栋极巨大的钢架结构建筑,外墙覆着旧时代工业建筑常见的灰蓝色波纹钢板,钢板表面被反复补漆之后形成极厚极密极斑驳的涂层。厂房顶部并排竖着好几根极粗极高的旧时代烟囱,其中一根正冒着极浓极黑的烟柱,烟柱在无风的烈日下笔直上升,极稳极沉默。厂房周围依地势搭建了大片棚户区,棚户墙体用工厂废料拼成,虽不美观但极结实极密实。镇口是一道用旧时代传送带骨架焊接的铁栅门,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块用旧时代铭牌改成的镇名,阴刻的字体被反复打磨之后显得极清晰——锻炉镇。铭牌下方还钉着一块极小的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潦草但极有力的大字:缺铁矿石,有货请进。
镇口没有卫兵盘查,但铁栅门内侧蹲着个极黑极壮极沉默的铁匠,正用铁锤极有节奏极有力地敲着一块烧得通红的旧时代弹簧钢板,每一下锤击都极沉极重,淬火槽里的蒸汽一团一团涌到镇口路面上,把整条街笼在一层极淡极热的金属雾里。他看到言忘一行人走进来,只抬头扫了一眼,目光极短暂地在李宁护盾表面的赤铁矿砂护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极随意地用铁钳指了指厂房方向,说客栈在主厂房二层办公室,靠东侧第一间,要修装备找他,他姓铁。
主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了极宽阔极繁忙的工坊区。旧时代的传送带生产线早已拆走,但钢架结构仍在,工坊间用旧时代钢板隔出极规整极有序的隔断,每一间工坊都传出极规律极密集的锤击声、砂轮打磨声和淬火蒸汽的嘶鸣。整个空间弥漫着极浓极热的金属粉尘味,但通风极好,厂房顶部的旧时代排风扇仍在极稳极有力地运转,将所有热气和粉尘抽向烟囱方向。
客栈果然在主厂房二层,由旧时代工厂管理办公室改建。客栈掌柜是个极干练极豪爽的中年女人,姓洪。她正趴在柜台上用旧时代游标卡尺极认真地量着一小堆从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合金滚珠,把它们按直径极精细地分成好几档,分别装在旧时代搪瓷托盘里。李宁上前打听补给的价格,她抬头极快地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和作战背包,说补给免费,用路上收集到的旧时代技术资料来交换——图纸、工艺手册、设备铭牌、哪怕是几行还能辨认的旧时代生产记录都行。这是锻炉镇的规矩,这里缺的不是物资,是失传的旧时代工业知识。李宁一拍护盾,从作战背包里翻出他们在红石谷苏姐那里复印的旧时代地质普查报告,挑了几页与冶炼有关的章节递过去。
洪姐接过来极认真地翻了几页,眼睛极亮,立刻从柜台后面搬出好几大瓶饮用水和几包用旧时代牛皮纸裹得极紧极整齐的压缩军粮,说这几页报告提到的赤铁矿砂成分分析和铁砧镇老铁那本工艺手册里缺失的章节对得上,他们找这东西找了很久了。然后她忽然朝楼下喊了一句极响亮极干脆的话,让老铁上楼看东西。那个黑壮的铁匠不一会儿便带着满身的淬火蒸汽大步走进来,接过洪姐手里的地质报告翻了几页,极沉默极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来看着李宁的护盾,极简短极直接地开口说护盾留他那儿,赤铁矿砂护片的淬火工艺和这里的弹簧钢热处理工艺可以互换,他把这两套工艺融合一下,给盾面再加一层极薄极韧的耐磨镀层,不要钱。
李宁感动得说不出话,立刻把护盾卸下来双手递给老铁。
当天傍晚,锻炉镇在落日余晖中渐渐安静下来。主厂房的锤声停了,烟囱还在冒着极淡极薄极轻的灰烟。言忘从洪姐那里借来一小瓶工厂用的旧时代润滑油,正坐在客栈铺位上极仔细极轻地将寂灭短刀刀鞘的活动件一一润滑。刀身横放膝头,莹白色的弧线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色里极淡极稳地亮着。他在心里告诉语夏,锻炉镇到了,这里的规矩不是买卖,是交换。李宁用红石谷的地质报告换了一整套护盾淬火升级,老铁正在楼下给他重新镀合金层。他知道,东南偏南的尽头一定还有更多的安全区,有好人,有坏人,有末世的凉薄与荒诞,也有温暖与默契。他会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