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脊极窄,最宽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最窄处需张开双臂才能同时搭住两侧的裂隙边缘。脚底的岩层在每一次重心转移时都会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不是岩脊本身在断裂,是被塌陷掏空的空洞深处仍在极缓慢地继续下沉。言忘走在最前方,铜缆在腰间绷成一道极稳的弧。他把寂灭短刀握在手中,刀尖朝下,每踏出一步之前先轻轻点一下脚前的岩面。刀尖触及岩层时发出的声音在这里不再是清脆的,而是极闷极短极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岩层深处把声波一口吞掉。他根据多年的经验感知着每一处落脚的虚实——岩脊表面虽然完整,但有些位置下方已经被掏空,踩上去时刀尖会轻轻颤一下;有些位置仍然连着山体的基岩,踩上去时刀尖稳稳地贴住岩面。他把所有“稳”的位置都记在心里,用脚步替身后的人标记出一条安全的路径。
无名紧跟在他身后,青灰色凹面石子握在掌心。石子表面的灰壳在这片塌陷区深处不再平稳地亮着,而是随着空洞深处那股极沉重极缓慢的下坠力轻轻震颤。他把石子轻轻贴在岩脊侧面一处相对完整的岩壁上,灰壳纹理全部指向雾带深处的同一个位置——空洞的塌陷中心。不是失控核心那种由内向外扩张的吞噬漩涡,而是将整片大地的重力都往一个被掏空的位置吸纳。这股吸纳力极庞大,仿佛血月教掏空的不仅仅是山体的岩石,而是把大地深处那道本该平稳承重的弧度也挖去了一块。他把石子的感知告诉言忘:塌陷还在继续,但速度极慢,短时间内不会把这面岩脊全部拽断。
岑钰莹走在楚天和李宁之间。她的暗影从十指指尖延伸成数十道极细极韧的丝,一端缠在岩脊两侧凸起的岩钉上,另一端绕过每个同伴的腰扣。她用暗影丝感知每一道岩钉的松紧——她不会战斗,但她可以在危险来临时提前半息预警,并用自己的暗影形成层层叠叠的细网,尽力阻止碎石的滚落。李宁紧跟在她身后,左脚每一次落地都极稳极沉,盾面朝向岑钰莹后背,随时准备挡住从空洞深处溅射上来的碎石。
当言忘的刀尖终于触到雾带边缘第一块完整的基岩时,雾带深处的景象在晨光的映照下极缓慢极沉重地清晰起来,显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被血月教掏空的山体内部。巨大的空洞直径超过百丈,空洞底部不是碎石堆,而是整片被压得平整光滑的岩层——整座山体的重量从上方压迫下来,把原本崎岖不平的洞底硬生生压成了一个微凹的弧面。弧面中央仍残留着一套早已锈蚀、嵌满干涸血纹晶核碎屑的巨构框架,数根断裂的铜缆从框架边缘垂落下来,极缓慢极无力地在空洞底部极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像这片废墟的神经末梢。
整个空洞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闭眼的符号。圆圈,中间一道竖线。和无名当年在矿坑深处画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和隧道内壁那个褪色的喷漆符号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符号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极高热的工具一个一个烙进岩层深处。每一个烙痕边缘都泛着极淡极暗的焦黑,那是血月教在早年试图控制某种力量时留下的痕迹。他们的仪式失败了——这些闭眼符号不是象征守护,而是代表围困,他们想把什么东西困在空洞底部,用巨构框架和血纹晶核的能量将它压制住。那东西没有名字,不是异兽,不是核心,是旧时代甲师们在封印失控核心时一并封存的某种具有更强传播性的异甲病原体,血月教在掘者矿带深处将它重新挖了出来,试图用增幅器控制它,控制失败,病原体泄露,整座山内部被侵蚀成蜂窝状的空腔。血月教封不住它就弃山而逃,之后空洞深处只留下病原体被释放后不断侵蚀岩层所发出的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塌陷声。
言忘把寂灭短刀收入鞘中,让楚天把岩钉固定在洞口那块最稳固的基岩上。李宁将铜缆从各人腰扣上解开,重新盘好收入作战背包。岑钰莹仔细清点着从岩钉上收回的暗影丝。无名将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放在洞口基岩边缘,灰壳纹理朝向洞口深处那片极沉极暗的空洞——它记得方向,知道这里不是终点。
他们沿着空洞边缘残存的古老栈道缓步前行。栈道是当年血月教修来运送巨构零件的,轨道早已锈死,但路基还在。无名走到栈道尽头那片烙满闭眼符号的弧形内壁前,看到在成千上万个完全相同的闭眼符号中间,有人用极钝极粗的工具在岩壁上凿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睁眼符号——那圆圈不规则,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的竖线只画了一半。他上前将手掌轻轻覆在那个歪扭的睁眼符号上,它很浅,烙痕边缘没有焦黑,不是在血月教仪式时刻的,是后来某个时刻有个人从空洞底部沿着栈道走上来,用他仅剩的工具和仅剩的力气在墙上留下了这道痕迹。那个人一直被困在这里,他没有死于病原体侵蚀,但身体已经衰弱到无法走出雾带。他没有力气刻一个完整的符号,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某个地方留下一个竖线只画了一半的睁眼。无名把那个歪扭的符号压在自己的掌心下,低声说:“我会替你继续画完。”然后他收回手掌,将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放在睁眼符号下方,让灰壳最深处的完整弧度缓缓淌过那半截竖线。他们继续沿着栈道往空洞更深处前进,栈道延伸的尽头是另一片没有被塌陷完全摧毁的古老岩脊,通往雾带另一侧的断崖。无名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更开阔的山间平原,那里的地热脉重新变得平稳,山体虽旧却再无空洞。他说经过这座山之后,路会重新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