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暖黄,勉强隔开窗外漫无边际的血红。
言忘静静盘膝坐于床榻,按照之前领悟的心法缓缓收功。白无常那缕清冷的气息在体内平顺流转,血月红光带来的精神刺痛依旧存在,却已不再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神。
他依旧卡在甲兵中期,没有丝毫突破的迹象,身上的旧伤叠新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疲惫。所谓成长,在这末世里,本就是这样煎熬而缓慢的事情。
窗外偶尔传来城墙方向低沉的轰鸣,那是异兽在不断撞击防线。在这片被血月笼罩的世界里,安稳从来都是暂时的,危险如同空气,无处不在。
言忘拿起枕边的通讯器,屏幕漆黑。他指尖在语夏的对话框上顿了顿,终究没有发出多余的感慨。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一直在远方默默指点他的女孩,过得远比他更煎熬。
在她还很小、甚至还不懂什么是异甲、什么是兽潮的时候,一只落单闯入聚居地的小型异兽突然扑袭。等大人赶到将她救下时,她的双腿早已被啃噬得血肉模糊,只剩下森森白骨。
从此她再也没能站起来过,一生都要困在轮椅之上,连正常行走都成奢望,更别说像其他甲师那样召唤战甲、驰骋战场。
也正因亲眼见过异兽最赤裸的残暴,体会过无能为力的绝望,她才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提醒言忘——稳下心神,活下去最重要。
就在言忘准备放下通讯器时,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消息静静弹出。
是语夏。
【今日城墙外异动增多,除了低阶异兽游荡,已经探测到高阶异兽的气息。】
【你观摩时感受到的威压并非错觉,再往前一步,就是兽师。】
言忘指尖微顿,迅速回复。
【我明白境界压制,不会再强行冲级了。】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消息便回了过来,仿佛一直守在屏幕前。
【兽师往上,对B级以下异甲的克制会越来越致命。】
【你在学堂被排挤、被刁难,都没关系,别拿命去赌气。】
看着那行字,言忘心口微微发沉。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语夏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身影对着无数监控与情报,双腿之下空空荡荡,只余下幼时便落下的、无法愈合的伤痕。她自己一生都被异兽毁了去,却还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忧心忡忡,怕他重蹈覆辙,怕他死在荒野。
【我会小心。】言忘简单回复。
片刻后,语夏的消息再次传来,语气淡得近乎平静,却藏着极深的沉郁。
【我小时候,连一只小型异兽都躲不开。】
【双腿没了之后我才知道,弱小,连活着都要被挑挑拣拣。】
言忘看着屏幕,久久没有打字。
他从旁人零星的谈论中听过一点碎片,却从不知道,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如此刺骨。幼时被异兽啃至白骨的双腿,是她一生都摘不掉的枷锁,也是她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更冷静的原因。
【我不会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
言忘一字一顿地打下这句话,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这一次,语夏隔了很久才回复。
【学堂很快会加练实战,甚至可能安排外围清剿。】
【你的白无常异甲不适合正面硬冲,多练精神牵制,保护好自己。】
【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通讯器的光线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言忘将手机放在一旁,闭上双眼。
白无常的气息顺着心神缓缓流淌,不再急躁,不再冲撞。他不再去想楚天的嘲讽,不再去想旁人的冷眼,不再去想遥遥无期的境界突破。
他只记住了一句话。
弱小,连活着都要被挑挑拣拣。
窗外,血月悬空,长夜漫漫。
有人在灯下苦苦支撑,有人在轮椅上遥望城墙。
一个遍体鳞伤,一个身带残骨。
没有外挂,没有奇遇,没有惊天逆转。
只有两条同样艰难的人生,在这片暗红的月光下,靠着几句简短的消息,彼此支撑着,不肯倒下。
一夜苦修,无声无息。
第二日破晓,暗红的天光铺满街道。
言忘背起负重,再次走向训练场。
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甲兵中期学员。
依旧要面对冷漠与刁难。
依旧要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前行。
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绝望的世界里,他不是一个人在苦撑。
有人用一生的伤痕为他指路,他便没有理由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