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冬至前夜，平康坊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双仙阁的玻璃窗上结了层薄冰，秦婉用手指画了个胖乎乎的雪人，说这是“跨时空雪人”，能让古代的雪也落得热闹些。

“别画了，”赵砚秋正蹲在炉边翻烤栗子，栗子壳“噼啪”裂开，香气混着煤烟味漫了满店，“再冻着，李大夫的药汤能把你从里到外涮三遍。”

李家大小姐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陶瓮，瓮口用红布盖着：“不是药汤，是酿了半年的青梅酒，加了肉桂，暖身子。”

我们正忙着备冬至的吃食，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厚棉袄的老者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是周老先生。“给你们送样东西，”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着层灰，边缘刻着细密的星纹，“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冬至夜能照见‘同心人’。”

秦婉眼睛一亮，连忙找来软布擦拭镜面。镜光渐渐亮起来，照出我们几个的影子，却在角落多了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古代的周老先生，正坐在玉楼的柜台后，手里捧着本《酒账》。

“真能照见！”苏婉凑过来看，镜面里的古代周老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着空气笑了笑，手里的《酒账》翻到了某一页，上面记着“双仙阁林郎、赵郎，欠桂花酒三坛”。

我们都笑起来，原来三百年前的账，还记着呢。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我们在槐树下摆了张矮桌，桌上放着青梅酒、烤栗子，还有苏婉包的饺子，皮薄馅足，里面藏着整颗的虾仁——这是古代的她最爱吃的馅料。

星图灯笼挂在树枝上，被雪压得轻轻摇晃。光斑透过雪花映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里面渐渐显出古代双仙阁的景象：他们也在过冬至，桌上摆着青瓷碗，里面的饺子鼓鼓囊囊，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古代的苏婉正往饺子里包虾仁，指尖沾着面粉，像沾了层雪。

“看那边的我，”赵砚秋指着光斑里的古代自己，那人正和古代的李家大小姐抢最后一个烤栗子，被敲得龇牙咧嘴，“三百年了还没改这毛病。”

现代的李家大小姐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剥好的栗子：“吃你的吧，别跟古代的自己较劲了。”

苏婉把饺子放在光斑边缘，轻声说：“尝尝，是你爱吃的虾仁馅。”没过多久，古代的苏婉拿起一个饺子，咬了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点面粉——和现代的她此刻的模样，分毫不差。

秦婉举起周老先生送的青铜镜，对着光斑照了照。镜面上，现代的我们和古代的他们竟在同一个画面里，围着同一张矮桌，手里都举着酒杯，青梅酒的香气仿佛能穿过时空，缠成一团暖雾。

“老李说过，冬至夜的雪，是天地的信使，”周老先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我们笑，“能把思念裹成雪球，滚到该去的地方。”

我们举着酒杯对着光斑碰了碰，叮当作响的脆声里，古代的酒杯也轻轻相撞。雪落在酒盏里，融成小小的水圈，像是两个时空的涟漪，终于碰到了一起。

直到后半夜，雪渐渐小了。光斑里的古代众人对着我们挥手，古代的我从怀里掏出片槐树叶，放在光斑边——树叶上刻着个小小的“安”字，是我当年教古代的苏婉写的第一个字。

苏婉连忙从兜里摸出片叶子，上面也刻着个“安”字，是今早刚刻的。两片叶子隔着光斑相对，雪落在上面，慢慢化成水，把两个字晕得愈发清晰。

收拾东西时，我发现矮桌下多了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颗炒得香脆的花生，壳上还沾着古代的泥土——想来是古代的赵砚秋偷偷塞过来的。

“他倒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赵砚秋剥开花生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炒得有点糊，比我的手艺差远了。”

秦婉把青铜镜小心地收进木盒：“明年冬至，还能用它照照。”

李家大小姐往赵砚秋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快进去吧，雪都落进脖子里了。”

我和苏婉走在最后，踩着厚厚的积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在踩着三百年的时光。她的手被我攥在怀里，暖融融的，掌心沁出点汗，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

“你说，”她抬头看我，睫毛上沾着雪花，“古代的雪，是不是也这么暖？”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嗯，肯定的。因为不管在哪，只要身边的人在，雪都是暖的。”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槐树上，落在星图灯笼上，落在我们的发间肩头。远处的灯笼在雪雾里明明灭灭，像串没摘的星星。

我知道，这样的雪夜还会有很多。带着青梅酒的暖，带着饺子的香，带着两个时空的牵挂，一直一直，落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