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平稳翱翔在归国的云海之上。
机舱恒温和煦,柔软的绒垫铺满地,干净的鲜竹、清甜的苹果摆在身侧,是乐乐和丫丫二十年来从未奢想过的温柔。
这一次,没有分离。
那日孟菲斯动物园全线崩盘、舆论压顶,祖国专家组态度决绝,没有丝毫妥协。
既然乐乐冤屈昭雪,既然二十年虐待铁证如山,那就两只国宝,一并接回,绝不遗留一人在地狱。
我站在转运笼里,看着身边怯生生、瘦骨嶙峋却满眼光亮的丫丫,看着它紧紧贴着我的身体、下意识攥住我的绒毛的模样,心底积压已久的戾气,尽数化作柔软。
二十年,它和乐乐相依为命。
从前是真乐乐护它,现在,是我替乐乐护住它。
飞机升空,彻底远离冰冷异国。
紧绷数日的身心骤然放松,暖意包裹四肢,我靠着丫丫柔软的身子,沉沉坠入睡梦。
黑暗褪去,一片温柔纯白的雾色漫涌而来。
梦境中央,站着一只干净圆润、毛茸茸的小熊猫。
那是真正的乐乐本体灵魂。
没有枯毛,没有瘦骨,没有病痛缠身,没有半生隐忍。是五岁远赴重洋前,天真烂漫、温顺纯粹的它。
它轻轻迈着步子靠近我,澄澈的眼底,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满满的感激与牵挂。
它无法言语,纯净的意念直直落进我的脑海,轻柔又郑重。
【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死而复生,替我讨回公道。】
【谢谢你,带着我和丫丫,一起回家了。】
我鼻尖酸涩,静静望着它。
它熬了二十年,饿了二十年,痛了二十年,委屈了二十年,到最后,从未为自己索要过半分补偿。
它唯一的牵挂,自始至终只有丫丫。
真乐乐轻轻垂眸,小小的身子带着一丝怯怯的恳切。
【我撑不住太久了。二十年太冷、太饿、太孤单,我的灵魂早就累得快要散了。】
【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异国,孤零零一个人,留丫丫一个人熬到最后。】
【谢谢你,让我们没有分开。】
它抬起圆圆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我,送出此生最后、也是唯一的托付。
【我走以后,我的躯体、我的余生,都交给你了。】
【你替我活着,留在人间。】
【替我陪着丫丫。】
【以前在孟菲斯,是我日夜陪着它、挨着它、哄着它。它胆小、怕黑、怕陌生,永远依赖我。】
【我走了,它会不习惯。】
白雾轻轻晃动,小乐乐的声音软软哽咽。
【拜托你。】
【替我陪它吃每一口新鲜竹子。】
【替我陪它晒每一次暖阳。】
【替我熬过往后所有岁岁年年。】
【让它这辈子,再也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孤单、没有别离。】
【让它永远知道,它的乐乐,一直都在。】
我心头巨震,眼眶瞬间湿热,在梦境里郑重颔首。
“我答应你。”
“我会带着你的执念好好活着。”
“我们一起回家了,往后故土安稳,山河温柔。”
“我会一辈子陪着丫丫,寸步不离。”
“替你护它余生无忧,岁岁平安,永不分离。”
得到我的承诺,梦境里的小乐乐瞬间松弛下来。
压在它灵魂上二十年的枷锁、苦难、牵挂,全部烟消云散。
它终于不用再硬撑,不用再隐忍,不用再拼尽全力守护同伴。
它可以解脱了。
它轻轻原地转了个圈,毛茸茸的身影轻快又治愈,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现实方向、看了一眼飞机上熟睡的丫丫,温柔地笑了。
【太好了。】
【我们回家了。】
【丫丫有人疼了。我终于,可以安心走了。】
纯白雾气缓缓包裹住它小小的身躯。
一点一点,温柔淡化,彻底消散。
折磨二十载,温柔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的真乐乐,终于卸下所有重担,魂归山海,安然解脱。
人间苦难,再也困不住它分毫。
……
我缓缓从梦中苏醒。
机舱外,是祖国万里晴空,云絮温柔,天光和煦。
身侧,丫丫正蜷缩着身子,贴着我的肩膀安稳熟睡,小脑袋轻轻蹭着我的绒毛,全然是放下所有戒备的踏实。
我微微侧头,轻轻靠着它。
从今往后。
孟菲斯的寒冬彻底终结。
二十年的分离危机彻底消散。
双熊归乡,故土安然。
真乐乐归于清风山海。
而我,带着乐乐全部的温柔与执念,替它留在世间。
余生漫长,春和景明,竹暖风柔。
我会陪着丫丫,吃最嫩的竹,晒最暖的阳,享世间所有温柔。
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永不孤单,永不分离。
以此余生,兑现一场跨越山海的温柔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