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生人,皆有七情六魄,喜、怒、哀、惧、爱、恶、欲,根植神魂,缺一不可。
可花千骨生来,便残缺一缕情魄。
不是天生薄情,不是刻意冷心,是神魂初生之时,天道漏缺,命盘空悬,那专司爱恨、痴念、心动、贪恋尘缘的情魄,自始至终,从未长全。
旁人一见倾心,日久生情,会为一人欢喜,为一人落泪,为执念辗转反侧,为情爱肝肠寸断。
唯独花千骨,不能。
她有善魄,心软纯粹,见不得疾苦,怜草木生灵,悯世间孤苦;
她有惧魄,会怕黑、怕凶煞、怕世人冷眼、怕孤身飘零;
她有敬魄,尊师重道,知礼守心,懂得感恩,分得善恶;
唯独情之一字,于她而言,是白纸空卷,是寒潭无波,是全然的空白。
不懂爱慕,不懂相思,不懂怦然心动,不懂非谁不可。
不会为谁脸红,不会为谁吃醋,不会因离别痛苦,不会因执念疯魔。
爱恨嗔痴,贪念执念,缠绵情长,刻骨相思,这所有困住世间男女的劫难,从一开始,就与她无缘。
她生来孤女,父母早亡,命格被污为天煞孤星,从小被村落排挤、厌弃、驱赶。饿了便寻野果,冷了便缩在破庙,受人白眼,遭人打骂,一路跌跌撞撞长大。
苦难磨得她温顺怯懦,却磨不出半分怨毒;世人待她刻薄,她依旧心存良善。
可无论受过多少委屈,遇过多少冷暖,她只会难过、惶恐、自卑,绝不会对任何人生出儿女私情。
懵懂年岁,她听闻长留仙山圣洁出尘,白子画名震六界,是世间第一上仙,清冷无双,道法高深。
旁人皆以为,她奔赴长留,是少女怀春,心生倾慕,贪那一眼风华,恋那世外谪仙。
实则不然。
她只是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长留收容无根之人,传授修行之法,能让她不再被人随意欺凌,能有一方安稳容身之地。
她敬佩白子画的强大,仰慕他的圣洁,敬畏他的身份,如同敬畏山河日月、庙堂神明。
那是纯粹的仰望与尊崇,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情魄残缺,她看不懂旁人眼底的爱慕,读不懂欲言又止的温柔,分不清偏爱与好意。
初入长留,拜入白子画门下,独居绝情殿。
殿中终年落雪,清冷孤寂,师徒礼数森严。
白子画禁欲绝情,寡言少语,待她尽责严谨,授她功法,护她性命,却疏离淡漠。
寻常女子,朝夕相伴,日夜相对,被绝世上仙悉心照拂,难免暗生情愫,情根深种。
但花千骨不会。
她只觉得师尊清冷严肃,规矩繁多,相处需恭谨守礼,不敢逾越半分。
他待她好,她便谨记恩情,恭敬侍奉;他待她淡,她便安守本分,安静独处。
绝情殿的雪再冷,师徒距离再远,她只当是宿命寻常,从无半分少女的幽怨与痴心妄想。
霓漫天处处针对、嫉妒刁难,处处排挤算计。
旁人都知霓漫天是嫉妒她独占白子画偏爱,嫉妒她常驻绝情殿。
可花千骨全然不解,只当是同门不和,性子不合,一味退让包容,委屈也只默默咽下,从不会多想半分情爱纠葛。
后来东方彧卿闯入她的人生。
他看透她孤苦,懂她卑微,为她铺路,为她解围,跨越山海,次次奔赴,默默守护,藏起满心深情,以友人之名相伴岁岁年年。
他会为她费心筹谋,为她背负因果,为她忍下轮回苦楚,眼底的温柔与偏爱,藏都藏不住。
三界众生都看得清,东方彧卿深爱花千骨,一往而深,百世不悔。
唯独花千骨,浑然不觉。
她感激他,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作最好、最亲近的知己。
知晓他总在危难之时护她,知晓他事事为她周全,知晓他待她与众不同。
可她永远读不懂他笑容下的隐忍,看不懂他眼底的落寞,分不清这份极致的好,早已逾越寻常友情。
他赠她甜食,陪她解闷,替她遮风挡雨,她满心感激,以诚相待;
他独自承受天命反噬,轮回之苦,她只觉心疼惋惜,却生不出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旁人打趣二人亲密无间,她只会认真辩驳,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别无其他。
情魄空空,心湖无澜,任凭旁人情意汹涌,她自岿然不动。
杀阡陌亦然。
魔君绝色,桀骜霸道,唯独对她格外纵容,护短至极,宠她如幼妹,甘愿为她招惹仙门敌视,为她耗费修为,为她不顾一切。
一口一个小不点,护她周全,予她肆意偏爱。
世人皆道魔君动情,执念入骨。
花千骨只当他是性情特别,待她亲厚,是异于常人的温柔。
她依赖他的庇护,感念他的宠溺,真心待他,却永远不会生出半分风月心思。
漫漫长留岁月,风波渐起,宿命步步收紧。
瑶池大典,众仙围剿,污她命格不祥,罪该万死;
绝情池水,灼人刻骨,世间情爱皆会被腐蚀溃烂;
可花千骨喝下绝情水,无痛无痒,无伤无疤。
旁人只当是她道心坚定,绝情绝爱,唯有天道自知——
她本就无情魄,何来情根可断,何来情爱可伤。
她不懂为什么紫薰上仙执念深重,为爱痴狂,一念成魔;
不懂为什么世间众人,总要为情爱生恨、厮杀、毁灭;
不懂一念情起,万劫不复,究竟是何种滋味。
洪荒之力在她体内渐渐苏醒,妖神宿命缓缓降临。
天下人惧她、恨她、讨伐她,视她为三界浩劫,欲除之而后快。
白子画身负苍生大义,在天下与她之间反复挣扎,隐忍痛苦,爱恨纠缠,进退两难。
所有人都被情爱、责任、执念困住,撕扯得遍体鳞伤。
唯有花千骨,自始至终,心思纯粹如一。
她不愿毁灭苍生,不愿沦为妖魔,不愿伤及无辜。
她的痛苦,是被全世界背弃的茫然,是无处容身的无助,是被迫卷入纷争的疲惫。
唯独没有,爱而不得的痛,师徒决裂的情伤,爱恨两难的煎熬。
蛮荒绝境,阴风呼啸,寸草不生。
白子画受天规束缚,天道枷锁,爱恨撕扯,不敢公然踏足蛮荒,只能远远遥望,暗自神伤,日夜煎熬。
东方彧卿逆天而行,撕裂结界,闯蛮荒寻她,满身伤痕,只为陪她熬过绝境。
荒芜大地,风声凄厉,东方彧卿望着眼前茫然安静的少女,轻声诉说执念与深情,诉说百世轮回的奔赴。
可花千骨只是安静看着他,眼底只有感激与愧疚。
“东方,谢谢你从不放弃我。”
仅此而已。
她无法回应他的深情,无法懂得他的执念,无法以情爱相报。
不是无情,是不能。
缺了一缕情魄,便注定一生无心谈爱,无念相思。
最终决战来临,宿命终局到来。
东方彧卿为护她,燃尽轮回,魂飞魄散,以性命为代价,为她挡下死劫。
弥留之际,他眼底是数世执念与不甘,是爱而无回应的落寞。
花千骨抱着渐渐消散的青衣,泪流满面,心痛欲裂。
那是失去至亲挚友的剧痛,是恩情难报的愧疚,是生死离别的悲伤。
却唯独,没有爱人离世的蚀骨绝望。
大战落幕,尘埃落定。
妖神之力消散,三界重归太平。
白子画守着千年孤寂,终于看清自己的心,舍去大道,舍弃清规,只求余生守她一人,弥补所有亏欠。
他以为过往种种虐恋、隐忍、克制,终能换来相守。
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花千骨历经千帆,洗尽铅华,褪去妖神枷锁,远离仙门纷争。
她依旧温和善良,干净纯粹,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通透淡漠。
她婉拒了白子画的相守,平静温和,毫无波澜:
“上仙,你于我有师恩,有护佑之恩,我终生感念。
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不知心动为何物,不懂相思是何味,生来情魄残缺,无心风月,无恋红尘。”
白子画骤然失神,万年冰封的心,第一次尝到彻骨的空寂。
他挣扎半生,痛苦半生,舍弃半生,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后来,花千骨远离长留,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凡尘小院,独居度日。
种菜养花,读书煮茶,山水为伴,四季安然。
偶尔会想起长留岁月,想起清冷的绝情殿,想起执拗的白子画;
会想起拼尽一切护她的东方彧卿,想起肆意宠她的杀阡陌;
想起那些兵荒马乱、天命难违的过往。
有怀念,有惋惜,有感恩,唯独无爱恨,无执念,无遗憾。
世间人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一念缘起,一生沉沦。
而她,因情魄残缺,躲过了世间最磨人的一劫。
没有肝肠寸断的暗恋,没有师徒反目的决裂;
没有为爱成魔的疯狂,没有生死相隔的情殇;
没有纠缠不清的爱恨,没有求而不得的煎熬。
她生来残缺,却也生来圆满。
七情少一,便少了万般枷锁;
情魄空空,便一生清净无扰。
旁人求情深意重,求岁岁相守,求爱恨缠绵;
她只求三餐安稳,四季平和,本心无染,一世清宁。
落日山间,晚风轻柔,花千骨坐在院中小石上,看着漫天流云。
一生漫长,红尘万丈,情爱遍地。
唯有她,无心无魄,无牵无挂,不恋一人,不负一人,
清清浅浅,平平淡淡,
独自走完这人间万里,岁月无恙,余生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