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
十万八千里长路,一步一煎熬。
自从菩提老祖那道神魂神印打入识海之后,六耳猕猴彻底活在了无尽的恐惧与枷锁之中。
他顶着孙悟空的皮囊,握着如意金箍棒,戴着那道冰冷入骨的紧箍,日日护送唐僧西行。
外表依旧是那个桀骜不驯、骂八戒、怼沙僧、斩妖除魔的孙行者,行事章法、神通变化、说话语气,全都复刻得天衣无缝。
天上神仙认不出他,地府鬼神辨不透他,四海龙王、诸天菩萨,无一察觉异样。
就连日日与他朝夕相处的唐僧,也只当这猴子历经真假一战后,性子沉稳了些,戾气淡了些,再无半点疑心。
可只有六耳自己清楚,他早已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菩提的道印如附骨之疽,日夜盘踞在他神魂深处。
每当他心生贪念、暗动杀机、暗自算计佛门,道印便骤然发烫,道力反噬,神魂撕裂般剧痛,比唐僧的紧箍咒还要可怕百倍。
他想学真悟空那样随性而为,不行;
他想像原本的自己阴狠诡诈,暗中布局,不敢;
他想敷衍了事、摆烂摸鱼、早早混到灵山成佛,做不到。
祖师言出法随,以大道法则锁死了他的本心:
不许作恶,不许藏奸,不许逆反佛门,不许擅动杀机,不许摆脱行者宿命。
从前的六耳,靠偷听天机、窥探人心活在暗处,心思百转,诡计无穷。
如今他被迫规行矩步,被迫任劳任怨,被迫真心护僧,被迫降妖伏魔。
明明是窃取来的人生,却要比真悟空还要辛苦、还要隐忍、还要本分。
真悟空西行,尚有一腔赤诚,有委屈、有倔强、有盼头;
而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每一次挥棒除妖,都是在替仇人走完宿命;
每一次忍受唐僧误解责骂,都是在替别人承受苦楚;
每一次仰望灵山方向,满心渴望成佛,却都会被神魂深处的道音冷冷提醒:
你无佛根,无道果,无功德,无天命,终究是一场空。
漫漫西行,于旁人是修行,于六耳,是凌迟。
他亲眼看着真悟空曾经的一切,全都被自己占用:
花果山旧部认他为王,跪拜朝拜,口称大圣;
天庭诸神依旧对他礼让三分,不敢怠慢;
各路妖魔听见齐天大圣名号,依旧闻风丧胆;
就连观音、文殊、普贤诸位菩萨,也时常前来点化、馈赠法宝、许诺正果。
所有人都在给他画大饼,许诺他灵山封佛,永享极乐。
只有他知道,自己前路早已被菩提斩断,所谓斗战胜佛,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他也曾偷偷试探,暗中勾结野妖,想要半路废掉唐僧,毁掉取经大业,破掉这场不属于自己的因果。
可只要念头一动,方寸山道韵即刻降临,压得他妖力溃散,经脉寸断,险些当场形神俱灭。
他也曾深夜独坐,望着月色苦笑。
他羡慕悟空的出身,羡慕悟空的师承,羡慕悟空有人偏爱、有人庇护、有山可归、有师可依。
他机关算尽,赌上性命,换来了一身荣光,却换不来半分安稳,换不来半点归宿。
真悟空死了,葬在灵山之下,冤魂沉埋;
他活着,活成了悟空的影子,一辈子赝品,一辈子傀儡。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渡尽千山万水,踏破无尽妖魔,假悟空,真六耳,终究还是护着唐僧抵达了西天雷音寺。
灵山金辉万丈,诸佛罗列,梵音浩荡。
唐僧脱去凡胎,修成旃檀功德佛;
猪八戒封为净坛使者;
沙和尚封为金身罗汉;
白龙马化龙归位,修成天龙。
最后,轮到这一路降妖最多、劳苦功高的“孙悟空”。
如来端坐莲台,目光慈悲,俯瞰下方,缓缓开口,要亲手册封这尊早已安排好的斗战胜佛。
灵山诸佛含笑颔首,天地瑞气升腾,佛光汇聚,只待佛位加冕,气运加身,从此三界之内,又多一尊万古佛尊。
六耳心脏狂跳,压抑了十几年的执念、嫉妒、不甘、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只要接过佛位,褪去猴形,永脱卑微,彻底取代悟空,篡改一切因果,哪怕被菩提压制,至少坐拥万古神位,永世不灭。
可就在如来佛印将要落下、佛光即将灌注他神魂的刹那——
整座雷音寺,骤然风起云涌。
漫天金色佛光被一股清冷浩瀚、至高无上的青色道韵瞬间撕裂、驱散、压制。
灵山万佛的禅心齐齐震动,莲台摇晃,法宝嗡鸣,三千诸佛尽数色变,抬头望向九天之外。
没有天兵降临,没有妖魔围城。
一道淡淡的青衫道影,跨越万水千山,无视佛门结界,无视灵山禁制,一步,踏入雷音大殿。
须发如雪,道袍无尘,眉目淡漠,威压万古。
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
千万年隐世不出,从不踏足佛土,从不干涉三界轮回的道祖,今日,亲至灵山。
全场死寂。
如来面色一沉,收起慈悲法相,莲台微微下沉,周身佛光全力运转,抵挡道祖威压。
诸天菩萨、金刚、罗汉,个个如临大敌,瑟瑟发抖,不敢直视来人。
菩提目光淡漠,不看漫天诸佛,只死死盯着那一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踩藕丝步云履,顶着大圣模样的六耳猕猴。
“六耳。”
二字落下,清晰响彻整座雷音寺,字字如雷,击碎所有伪装。
“你走完了十万八千里,受尽八十一难,替我徒儿熬过苦海,演完了这场西天大戏,演得很好。”
六耳浑身僵死,面无血色,浑身妖力瞬间冻结,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最害怕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如来沉声开口:“菩提道友,三界道佛各安其道,取经大业已定,正果分封在即,道友强行闯入灵山,意欲何为?”
“何为?”
菩提淡淡一笑,笑意里毫无温度,“我来讨要两件东西。
其一,讨要我座下亲传弟子,灵明石猴孙悟空,被灵山谋害、枉死灵山的公道;
其二,讨要这只窃命盗果、冒名顶替、染我师门血仇的孽猴,该受的惩戒。”
一语落定,满堂哗然。
诸佛脸色煞白,当年真假美猴王的隐秘,被当众撕开,赤裸裸摆在三界面前。
佛门刻意掩盖的丑闻,篡改的天命,暗下的杀手,再也藏不住半分。
如来眉头紧锁:“当年真假之争,乃是定数,悟空野性难驯,难入佛道,六耳顺天应命,接替西行,乃是天道轮回……”
“天道?”
菩提抬手,一掌轻压。
整座灵山剧烈震颤,佛门气运金柱微微歪斜,万千佛力骤然衰弱三分。
“你们篡改因果,蒙蔽天道,私杀正命,以假换真,也配谈天道?
我灵明悟空,性本至纯,恶妖必斩,善心长存,不过不肯屈从佛门条条框框,便被你们视作弃子,暗中抹杀。
佛门满口慈悲渡世,背地里阴谋算计,肮脏龌龊,可笑,可憎。”
他懒得与如来争辩,大道之下,一切诡辩皆是徒劳。
视线重新落回六耳身上。
此刻的六耳,浑身发抖,头颅死死低垂,再无半分大圣傲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
“你心心念念,想要悟空的一切。
想要他的威名,想要他的神通,想要他的机缘,想要他的佛位。
如今,十万八千里路你走完了,苦难你受够了,功德你攒满了。”
菩提语气平静,却宣判了他的终局:
“可惜,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
灵明道根,你没有;
方寸师承,你不配;
天地正命,你无缘;
佛门佛果,你不配。”
“我当年不杀你,留你性命,让你走完西行,不是心软,是要你明白——
模仿别人的人生,永远成不了大道;
掠夺别人的宿命,早晚要以命偿还。”
六耳艰难抬头,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哀求:“祖师……我知错了……我只是不想永远活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一条生路……求您饶我一次……”
“生路?”
菩提眼神微凉,“我徒儿当年,何曾向你们求过生路?
他护唐僧无数次性命,挡万千妖邪,受无尽委屈,最后却惨死灵山,神魂俱灭,谁饶过他?”
“你偷听天机,洞悉人心,明知前路是死,依旧主动入局,贪念滔天,恶念生根,错从心起,罪无可恕。”
话音落下,菩提屈指一点。
原本笼罩在六耳周身、即将成型的斗战胜佛佛光,瞬间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那近在咫尺的佛位,瞬间破灭,永远断绝。
六耳瞳孔骤缩,毕生执念瞬间崩塌,心神彻底崩溃。
紧接着,祖师指尖道纹流转,硬生生剥离他身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七十二变神通,剥离大半,只剩残缺;
如意金箍棒,灵光封禁,再也无法随心驾驭;
齐天大圣的气运威名,尽数收回,从此三界之内,再无人认他为大圣;
多年西行积攒的假功德,一笔勾销,化为业火,缠绕其身。
褪去所有伪装,那副英武的大圣皮囊缓缓淡化,露出他原本阴瘦、晦暗、带着窃听者浊气的六耳猕猴本相。
光鲜散尽,虚妄破灭,终究变回了那个见不得光、活在阴暗里的异类妖猴。
“你杀我门徒,窃其一生,罚你永世镇压。”
菩提袖袍一挥,一道万丈青色道狱凭空显现,牢笼万古,锁困神魂。
无形力量卷起六耳,任由他嘶吼、挣扎、求饶,终究被硬生生打入道狱深处。
“此狱名为窥心渊。
你一生最爱偷听人心、窥探秘密,便让你永世困于此地,日夜聆听世间众生的悔恨、怨念、痛苦、私念。
生生世世,不得脱身,不得修行,不得化形,不得轮回。
以你毕生之好,作你永世之刑。”
黑暗牢笼闭合,道渊隐入虚空,从此世间再无六耳猕猴。
机关算尽一场空,窃命一生终成囚。
处置完六耳,菩提转身,目光平静望向如来与漫天诸佛。
“今日,我不为开战,不为灭佛。
只告知灵山一件事:
方寸山可隐世,可淡泊,可与世无争,
但,动我门中弟子,必付血偿;改我天道因果,必受天罚。”
“悟空枉死之冤,我已引道力送入天道轮回。
从今往后,佛门气运自行折损,千年之内,佛法难渡,金身难修,因果反噬,代代不绝。
这,是灵山自作自受的惩戒。”
如来沉默无言,脸色难看,却无力反驳。
理亏在先,道祖压世,再多佛法神通,也挡不住大道公道。
菩提不再多言,袖袍轻扬,转身踏出雷音寺。
漫天道韵缓缓收敛,灵山恢复平静,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愧疚,永远刻在了诸佛心底。
从此,西天灵山再也不敢提及真假美猴王一事,取经的辉煌功绩之下,永远埋着一道无法磨灭的污点。
而菩提回归灵台方寸山。
云雾缭绕的三星洞内,他独坐蒲团,指尖捏着一缕早已破碎的灵明道印。
那是他留给悟空最后的念想。
山间清风萧瑟,仙鹤低鸣。
祖师没有再造化复活悟空,大道轮回,身死道消,强行逆转天数,反而会玷污悟空本真神魂。
但他以道为祭,为悟空洗去一身杀伐业障,褪去西行所有委屈苦痛,一缕残魂归入方寸山灵脉,化作山间清风、青松、流泉,永留故土,岁岁安然。
世间再无齐天大圣,
假猴王尘埃落定,终生囚狱,
佛门背负万世因果,
唯有方寸青山,永远记得,
曾经有一只叫孙悟空的小石猴,
赤诚、热烈、桀骜、善良,
来过人间,吃过太多苦,
最终,由他的师父,
为他讨回了,迟到的公道。